第36章
的森林带里,树枝偶尔刮在车身上,发出几串折断的轻响。巨大的赤松一直伸向天际,每一根松林都积着厚厚的白雪。
正如多年前一样,故土在他们脚下远去,像潮汐时退去的涌浪。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送别,只有汽笛悠悠鸣响在无人踏足的荒野,山林和鸟雀都保持着缄默,目送祖国父亲与被他遗弃的孩子们挥手道别。
亚历山大·柯尔特中尉坐在离车门最近的角落里,风把他的金发吹得胡乱飞舞。中尉的眼神相当平静,赫尔茨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个人自打被扔上火车就保持着一个姿势,好像一切已经与他无关。人们说他的脑子被揍出了问题,奥地利人觉得柯尔特才是最有病的那一个,他不明白时至今日伟大的陆军中尉还在矜持什么,他并非嫉妒,也非憎恨,他只是不理解,他看见那双蓝眼睛干净得宛如一颗宝石,让人本能地想去毁掉。
难道不是吗?你不想去毁掉吗?就像看见干净的雪,人们总要上去踩一踩,画个巨大的鸡巴,让飞在天上的轰炸机都能看见,那雪地上有着属于你自己的烙印。毁灭的感觉如此美妙,如此畅快,让人在不知不觉中上瘾。
柯尔特不是一层纯洁的白雪。
很难说他把自己送上这条路时是怎样的心态,也许在第七战俘营的时候,事情反而容易忍受一点。他既无希望,也无奢求,他像一个沉醉苦修的朝圣者一样,认定信仰本身就是一种惩罚。对于柯尔特而言,如果他在修行中殉道,那便是最好的结局,可是命运如此慷慨,又如此残酷,竟让他真的到达了终点。
那终点之后又是什么?亚历山大·柯尔特从未想过。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火车晃动得厉害,他险些跌倒,不过那些守卫只是瞥了他一眼,警告性地挥了挥枪杆,寒冷让他们懒得有别的动作。车厢外是一长片向下的陡坡,火车呼啸着倾轧而过,一些碎石和树枝蹦跳着滚落下去。
中尉平静地站立着,夕阳的光把他的头发镀上金边。那些飞扬的发丝在空中闪烁,赫尔茨眯起眼睛,他想起宫殿顶上飘扬的旗帜。
事实上,一切剧目总要有个结束。柯尔特想,不管那舞台上有多少出爱恨情仇、生离死别,当帷幕落下,演员手牵手走向台前,那堵第四面的墙在一瞬间轰然坍塌。观众从幻境中苏醒,魔法将天鹅变回少女,人们起立、鼓掌,台上的演员鞠躬致谢。
他的剧目结束了,亚历山大·柯尔特背对落下的帷幕,观众席上空无一人。没有人喝彩,没有人安可,没有人看着他深深的、深深的鞠躬。
他从舞台上一跃而下。
从疾驰的火车跌落,柯尔特感觉那更像是地面在翻滚着,从他的不同方向撞来。首先是脑袋,树干结结实实撞在了他的额头上,碎裂成两半。接着是大腿,后腰,手臂。石头和树枝像卫兵的棍棒一样胡乱劈砍下来,有的粗,有的细,有的一折即断,有的坚硬如铁。他听见巨大的噪音,像是火车的嘶鸣,或者是他自己胸腔内肋骨折断的声音,后来他在混乱中想到那应该是枪声,可他无暇辨别那枪声从何而来,因为世界仍在他的眼前旋转,颠倒,直到他的后背撞上一棵赤松的枝干。
那森林的巨型守卫可能从白垩纪就屹立于此,它如此忠于职守,不肯让闯入者再前进半步,柯尔特伏卧在地上,感觉血把他的口鼻都堵住了。
咕——
咕——咕——
有什么声音,柯尔特拧起眉头,听上去像血在气管里无力的滑动。他想那应该是自己的,也许肋骨戳破了他的肺,这不过是他最后的弥留之音。
“咕——妓、妓女……”
他抬起了头,看见一个人倒在不远处的雪里,鲜血从对方的身下弥漫开去,染红了周边的一切。柯尔特艰难地撑起身子,他勉强爬了两步,看见了赫尔茨圆睁的双眼。奥地利扒手正仰躺在松树林间,手脚拨动着,划出一个红色的雪天使。
“妓、女……”他说,血从他开了瓢的脑袋流出来,像个摔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