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弗洛里安想念柯尔特,不是出于救命之恩的感激。其实他也说不上那是为什么,自打他踏上俄国人的土地,死亡是比梦遗更平常的事情,上一秒还在跟你分享一根烟蒂的伙伴,可能下一秒就会身首异处。坦克压过沟壕,飞机从头顶掠过,被炸断了腿的战友哭嚎着恳求一颗子弹,可所有人都在装聋作哑,因为短缺的弹药需要被用在不断冲来的苏联人身上。
人们习惯了冷漠,也习惯了充耳不闻,出于群居生物的原始基因,他们仍需交谈,但没有人再会为一个曾交谈过的人的死亡感到悲伤。那些死去的人都变成了石头,没有人会为一颗石头感到悲伤。
可弗洛里安无法在柯尔特中尉的身边保持冷漠。他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他也不想深究这事的个中缘由。也许中尉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超现实主义,他竟然觉得自己好像重新长回了四肢,长回了眼睛、耳朵、鼻子和嘴。他看着那张过分漂亮、过分正直的脸,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朝他涌来。
“见到你真高兴。”他由衷地对昔日的长官感叹。
亚历山大·柯尔特中尉回了他一个苍白的微笑。
战俘营终于迎来了最难熬的十二月,风雪一阵大似一阵,采石场的死亡人数几乎翻了一番。与此同时那些糊糊也变得更稀薄了,有时只是一根白菜叶子,最糟糕的是连苏联看守们都开始饿肚子。饿肚子的人总有更坏的脾气,于是更多倒霉蛋从耗子群中被选出。
囚犯亚历山大·柯尔特被豁免参与采石场的苦工。他有了一个新的任务,那个任务是为少校演奏钢琴。
准备迎接视察的工作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弄来那些乐器费了内务部的九牛二虎之力。多数无用的提琴早就被当成柴火烧了,更别提钢琴,最后少校终于在那座破教堂里发现了那个古董玩意儿。它几乎已经不能弹了,一半的琴键甚至都不翼而飞,这工作不比采石场的任务轻松多少,柯尔特花了两个周修补,他的木工做的不是很好,但好在于机械方面他还算得上颇有天赋。
钢琴修好的那天就差成立一个剪彩仪式,苏联军官们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柯尔特坐在木箱做成的琴凳上,手指轻轻触碰上冷冰冰的琴键。
操场上用来发号施令的大喇叭没有响,每个人都沉默着,音乐头一次在那个唯有风雪和呻吟声的营区里回荡了起来。钢琴的音准仍差得离谱,柯尔特的演奏也有些磕磕绊绊,可是舒伯特的夜曲从那间小小的军官办公室里传出来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只有许多眼泪悄悄滑进了唇角。
柯尔特不知道他还记得这首曲子,距离他上一次摸琴已过了五六年,可现在想来却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他感到冷,也感到屈辱,可他控制不住自己回忆起那颗枝叶繁茂的七叶树。他把头死死地低着,几乎要咬碎了牙齿忍耐回头的欲望,他眼前盯着的是他瘦骨嶙峋的双手,是良莠不齐的琴键,可他总觉得只要他回头,只要他回头,他就能看见克劳斯·舒曼上尉坐在他柔软的墨绿色沙发上,望着窗外沉思。
只要他回头。
他没有回头。
柯尔特弹完了,他坐在椅子上,良久没有人开口,直到身后的某个军官在围观的人群里叫他:“弹一首《喀秋莎》吧!”
他照做了,双手重新回到琴键上,他开始演奏那有一点悲壮的苏联小调。柯尔特坐在那里弹了一首又一首的曲子,有些是他会的古典乐章,有些是旋律简单的苏联军歌。他就这样弹了整整一个下午,间或有人提出某一首特定的曲子,又或者要求重新再弹一遍,德国囚犯始终低着头,默默注视着眼前的双手和琴键。他没有移动,也没有回头,他像个儿童电影里的机器人一样,完成着一次又一次的指令输出。
或许那个演奏完毕后会习惯性转过身的柯尔特下士不曾想过,有一天他会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