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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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安逐渐丧失了真实和虚拟的界限,他的眼睛一点点凹陷在眼窝中,看东西有时会有黑色的重影。

    他照例每天在棍棒敲击铁床的声音中惊醒,搬石块,吞食那些糊糊,还要在守卫心情尚可时争分夺秒地拉屎。可他知道,得不到妓女,他的生命注定随着其他人一起被西伯利亚的雪原吞没。有时候他从舔得像镜子一样光亮的铝箔碗底看到自己的脸,会忍不住惊骇和恐惧。他担心早晚有一天那双眼睛会深深钻进他的头骨里,从此他的视线中只有自己细密的血管和乳白色的脑组织。

    弗洛里安确信,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是在赫尔茨告诉他自己也上了那个妓女之后。

    “弗洛,那是真的天堂。”赫尔茨的脸同样消瘦得吓人,他精神失常似的嘿嘿笑着,引来旁边人的侧目,“我告诉你,那不是妓女,是巫术。她夜里出现,天亮消失,可我用这条命跟你发誓,那是真的,千真万确。”

    “你病了,疯子,你说的是胡话。”弗洛里安说,但他的鸡巴硬了起来。

    “你就嫉妒吧!”赫尔茨哈哈大笑起来,他的声音终于惹来了守卫,一只大脚把他踹翻在地,军靴踩在他脸上,赫尔茨趴在地上,还在疯了似的喊,“今晚我带你去,一试便知!”

    疯子,疯子。

    弗洛里安随着人流继续往前走,风把赫尔茨惨叫的声音都吹散了。

    今天有点特殊,采石场的工被取消了,千百只耗子挤挤挨挨地站在不大的操场中央,人们缩着手脚,寒风像牧羊犬一样把人不断往中间驱赶。很快有几个列兵走过来,吆喝着,把人群打得散开些,弗洛里安看见守卫中间有个衣冠楚楚的家伙,他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台照相机。

    囚犯们免了一上午的苦役,可没人感到开心,因为内务部的军官们排成了一排,一个个脸都臭得可以,那通常意味着有倒霉蛋会被选中去承受那怒火。

    弗洛里安把脑袋使劲儿往领子里塞,恨不能顺着脖子戳回身体里面,他好死不死正站在人群的最前面。苏联人大声喊着话,叽里呱啦的俄语满天飞,他零零碎碎听懂了几个词,看样子有大领导要来视察。他不禁打了个哆嗦,视察代表着全面检查,代表着内务整理,苏联人一定会把那妓女找出来,他那连一眼都没见过的宝贝就要被夺走了。

    一根手指突然伸向他,弗洛里安从那缺少睡眠导致的麻木中苏醒过来,还没等他抱住脑袋,有只手已经拽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扔到前面的地上。

    棍棒没有到来,沾着雪和泥巴的军靴也没有到来,到来的是另外几个倒霉蛋,他们在地上咕噜噜地滚成了一团。

    弗洛里安睁开眼睛。

    此后多少次回忆起那个不上工的午后,他依旧有些不真实的错觉。时隔多日,弗洛里安又看见了那金得不像话的头发。

    人类对极美和极丑都有特别敏感的神经,可在苏维埃第七劳改营,丑的下限被无限拉低,天平就把美的那端翘往了目不可及的天际。弗洛里安没见过这样的面孔,他在古拉格的耗子群里不曾见过,在炮火纷飞的军营里不曾见过,在更遥远的从前、他和父亲一起排队买面包时周围的人群中也不曾见过。

    没人见过像他这样的脸,没人相信这世上还存在像他这样的脸。

    那张脸的主人和他一样倒在砾石铺就的操场地上,睫毛上结着一层霜,他和所有人一样脸色苍白,嘴唇发青,可弗洛里安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块,他呆滞地凝视着眼前的人,确信自己必然产生了临死前的幻觉。

    “别动。”

    弗洛里安眨了眨眼睛。

    “待着别动。”那人又小声说了一遍,这一次弗洛里安听出了那是德语,“只是登记检查。”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儿待了多久,苏联人还在叽里呱啦地讲着什么,他的感官很慢、很慢地回到身上。目光下移,他看见对方的肩章,那破破烂烂的军大衣依稀可辨昔日精致的裁剪,是个中尉。如果这身衣服不是他捡来的话。

    “94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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