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就没见过你这么贤惠的男人 ”阿孟边喝稀饭边看我用抹布擦瓷砖上的泥巴。
“吃饭都堵不到你的嘴。”我将抹布洗干净,手上正湿淋淋的,站在他面前甩手。“老子贤惠你母个锤子。”
水滴落在他毛茬茬的寸头上,滴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晕出圆圆的水迹。
阿孟大笑,然后被稀饭呛住,开始边咳嗽边笑。
我拉开椅子,坐在一旁,端起稀饭几口喝完,只留下红苕。
把最甜的留到最后吃,是父亲教我的。
“拿起。”我扯了几张纸塞给阿孟,叫他把裤腿上的泥巴擦干净。
“莫把我屋头地板搞脏辽。”
阿孟撇开我的手没接过纸,也没再咳嗽:“你啷个嫩个讲究哦?假巴意思的!(注:指人装模作样。)”
“今天真光吃稀饭?”
“咋子嘛,要不要老子给你摆一桌鸿门宴,吃白食还装得很。”我白他一眼。
一小瓶白酒突然出现在眼前,不知道阿孟这个家伙从哪掏出来的。
“哪个说我白食。”阿孟屈起手指,敲了敲酒瓶,“伙食费!”
“啥子歪货(假货)酒?”我拿起酒瓶,上下打量,不见有品牌标签,“伙食费咋还越交越低?”
阿孟这个滑头,最初来找我吃饭时拿的还是五粮液后面每况愈下,从五粮液滑倒剑南春,再从剑南春到江小白。
恐怕,再滑下去,他要给我拿来广告里俊男美女喝的锐澳。
“不识货嗦。”阿孟白了我一眼,“勒是我自家酿的,有价无市!”
他从我手里夺回酒瓶,道:“爱喝不喝,老子还缺人喝酒迈?外头大把帅哥排起队等我的!”
阿孟是装生气,但我还是举起双手连连告饶。我现在确实需要一个人陪我喝酒,无需喝到酩酊大醉,只需让酒精侵蚀掉我的理智即可。
我去切了点阿孟最喜欢的猪耳朵和豆腐干,又接连哄人几句,他这才松口把酒丢给了我。
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唇舌滚入肠胃,不知道第几杯时。窗外红霞满天,照进屋内,将阿孟的脸都映得通红。
谈不上好看,但是很舒服。像是幼时割完麦子,沿着田埂往炊烟升起的地方回。
看着圆而红的落日被地平线吞噬,我也走到了自家的坝子。
是劳碌了一天,终于可以躺在床上的松快。
“阿孟。”
“嗯。”阿孟酒量不如我,此时他已经上脸,托腮看着我发愣。
“看啥子?”我问。
阿孟的脸凑近,酒气扑面而来,我却没有躲开。
“你变辽。”
“快要二十年辽,咋个可能不变迈。”我又喝了口酒,大脑开始发昏,“你当我是黑山老妖嗦?”
他盯着我,我盯着他。阿孟笑嘻嘻道:“你年轻的时候可不是个妖精十八怪?”
我被他逗笑,“是是是,我是老妖怪。那你是什么?残花一朵?”
阿孟和我笑成一团。他当年是夜店里当牛郎时,取的昵称就是十八花。
“为什么要叫十八花?”
当年的小阿孟说:“十八的姑娘一朵花。我就是一朵需要人怜惜的娇花。”
现在的中年阿孟说:“残花又怎么了。就算老子就剩个花茎,那也曾是朵娇花。”
小阿孟说完那句话后,朝我笑得灿烂,之后说了什么,我不太记得,只记得最后滚到床上去了,而那天我刚好和前妻离婚;中年阿孟说完后,我却没有任何遐想。
是因为肉体已经老去了吗?还是因为我对阿孟本从未有过爱情?反而一说到情呀爱呀,我就只会想起乔怀青。
“陈爽。”阿孟叫我。
“嗯。”
“你和你爱人怎么样?”
阿孟猝不及防地提到怀青,我却不知从何答起。说很好吗?自欺欺人那一关都过不去;说不好吗?可能走过十一年的婚姻又何需强求太多。
“不想说就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