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所幸,此时还不是春运的时期,上海飞往重庆的机票并不难买。临走前,乔怀青问我要不要陪同。我没应,他瞧着也不是真心想去的模样,再者他去了,反而更多生事端。
去机场的路上,乔怀青没怎么吭声,音乐却是响个不停。又是我一听就犯困的钢琴曲。
末了,下车时,我才瞧见他嘴唇蠕动了几下。
“重庆湿寒,注意身体。”他摇下车窗道。
“好。”我朝他勉强扯出个笑,“若是一个人待着无聊,就先和你的朋友去旅游。”
乔怀青的脸又黑了,车窗飞快升起,将我俩隔绝。徒留我一脸尾气。
一路上,我只感觉空有一具肉体在行走,魂在后面追。直到推开病房门,魂才抓住了肉体。
“龟儿子!你还晓得回来!”
“老汉儿。”
刚刚还似斗志昂扬的大公鸡的陈大海瞬间没了声,他探头往我身后看。
“不是说你在上海耍了个对象?”陈大海道,“咋个?老子都要没气辽,也不带回来给我看哈?”
“没啥子好看的。你看辽还不是乱绝别个。”(绝:川渝土话,骂的意思)
“难道不该遭绝?他来辽,老子不旦要绝他,我还要铲他。”
陈大海骂的唾沫横飞,翻来覆去却依旧是当年骂我的话。还好没有插氧气管,不然影响老辈子发挥。
“……”我上去替他掖了掖被子,“绝辽愣逑多年,翻来覆去的都没有变过,你没说烦,我都要听腻辽。”
陈大海戛然止住,他苍老的跟树皮一样的手攥住我,“听烦辽?要不是你龟儿打小就不听话,老子才没得闲心思绝你龟儿。”
“本想树苗儿天天修,总不得长歪。”陈大海叹气,却被自己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弱的脊背不止住地颤抖。
“要死辽,我也懒得说你。”陈大海像是被戳破的气球,飞快地瘪掉,最后他什么都不愿意说了,只是拉着我的手,那双浑浊的眼睛把我从左看到右,从上看到下。
“老汉儿,你在看啥子?”父亲没有回复我。
“幺儿,少抽烟少喝酒。老大不小辽,各自的路各自好好走。”
“你这条路不好走。平日里多做点善事迈,多积德。实在不行收养一个娃娃,莫要老辽,病辽,身边没得一个知心人。”
“桂芬……是我们屋头对不住她。别个隔三岔五还上来看我这个老不死一眼。你后头要把这份情,还有以前的错还干净。”
“老汉儿,以前的事,本来就不……”话到嘴边,我又吞了下去。我和于桂芬荒唐的婚姻,以及她的怀孕生子,不正是拜他所赐?
我需要赎罪?那我早几年的背井离乡,颠沛流离早就赎干净了。可看着陈大海这副模样,我只恨人心都是肉长的,让我也自发地不愿多说。
陈大海看着我,颤抖而又干裂的嘴唇强扯出一个微笑,“幺儿,你说我这个癌症得不得遗传。”
我愣住,然后道,“你又不是不晓得我,烟酒生,咋晓得这些?”
“也是,你从小读书都不中用。”
父亲的手彻底失去了力气,心电图软弱无力地蹦跶了最后几下,最终归于零。
医生护士鱼贯而入,许多我看不懂的仪器在父亲干瘪的躯体上工作,最后也只能得几句节哀。
节哀?节什么呢?我根本哭不出来,只能木着脸朝医生点点头。
病房门口徘徊着好几个人,除了前妻和儿子,就是些搞殡葬的人。
于桂芬没搭理我,只有儿子跪在病床旁,哭得泣不成声。
“哭哭哭,你能把你爷爷哭活嗦?”于桂芬骂道。
儿子抬头看我一眼,鼻涕和眼泪流在一起,难看得要命,又可怜得要紧,他偏头问于桂芬:“妈,你咋个不伤心?”
“老子伤心个锤子,又不是没见过死人。”
“你妈亲爹死的时候,她都没哭过。”我忍不住摸了把于凌文的头,多年不见,小孩已经长得快和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