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正因知晓倪岸也在痛苦,理智清明时,总也做不到只是怨恨。
倪岸把自己置于低位。无数次、无数次夸赞他的心软,褒扬他的善良。即使偶尔斥责他‘坏’,也不过几刻功夫,又再委顿。柔声说尽他一切好处。
他是‘好孩子’,所以要做宽容倪岸的好事。这二样事就是如此同等匹配,缺一不可。若没做到,要去变卦,何其罪大恶极。
毕竟,是他自己答应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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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诫自己,如果无法挣脱,至少要学会忘记。他不能一直记着倪岸的坏,假若忽视不了,只怕见到那张脸的每一秒,都疼痛得无以复加。
说出那句话的瞬间,抛却恩怨的瞬间,他甚至陡然升起一种高位者必有的宽容与骄傲。他比倪岸正常,比倪岸健全,比倪岸更好。
这样的自我安慰,甚至是自我洗脑,支撑他摇摇欲坠的世界。
然而第二日,在他不知真假的记忆中,他杀死、并肢解了倪岸。
……
倪岸拾起短刀。
假设抛却他的疯狂不论断,倪岸天性该多么温柔、忠贞,颖慧体贴,而挑不出一丝错处。
即使受到这样的唾骂,他也不表露出显眼的愤怒。冷静,几乎称得上漠然——他的专业为他助力,于是倪岸极轻易找寻到肝脏所在。冷白刀刃对准腹部脏器,倪岸全无迟疑,轻缓,且决绝地,剖开自己血肉。
骆承杞猜测成真。
鲜活的血肉淌成一条模糊、狭窄而界限不明的绵延盘道,倪岸因疼痛跪伏。呼吸声微。
雨滴已浸透他。倪岸半阖双眼,神色晦暗难明,如半梦半醒。长发丝缕垂落,湿腻腻贴他面颊,如蜿蜒蛛网,攀过全身。
骆承杞恨不能遁地而走。可那么凑巧,那么不巧,这张脸跪伏而下时,湿润面庞仍然正对向他。
也许倪岸根本就能看见他。
种种似是而非的暗示与机巧,只是倪岸猫抓老鼠般不愿放手的玩弄。
骆承杞知事情已不可改变,干脆不再多想。一步步往后退,已然贴到了墙根。湿冷寒气自脊柱攀腾而上,可倪岸还离他那样近。
那双沉黑的、水墨颜色的眼珠,因意识渐失,而仿佛化作冰冷的琉璃,暗淡地在骆承杞眼前闪动。
血液糅合尘灰,腻成混浊一团油污。缓速前行,一路漫淌至,骆承杞躲无可躲的足尖。
他也算,尽得倪岸真传。
当此时,见倪岸将死的死寂面容,竟颇觉畅快,而后才觉察疼痛。
那团流动赤血,在骆承杞怔愣的一刻,终于浸没他鞋底印痕。
一瞬光景,他当即回神。还不觉察到粘腻,就先接触到视线。
滚烫、高热、粘腻,假若可出声,几乎是在尖叫而大笑的。
倪岸的眼神。
倪岸轻声说:“你,看到我了。”
他天性内敛。鲜少确切吐露偏执的爱,也难脱口灼烈的恨。情绪素来柔和温顺,即使偶尔落泪,所含情谊也少,不过手段而已。
倪岸最真切、最真切的苦痛,往往躲藏在未竟之语。骆承杞实际能够觉察那短短的一瞬二瞬都是何等时候,倪岸又到底咽下怎么样近乎泣血的话,但已无暇去管顾。
比倪岸怙恶不移更叫他厌憎,以致恨不能毁灭一切的,是倪岸每次,每次,每次,每次。
俱诚心悔过。
倪岸跪伏在他身前,指尖几乎碰到他鞋尖。一切雨雾,在倪岸眼神亮起的那刻,朦胧成大块模糊的纱。
倪岸说:“为什么、永远,也不要碰我呢。为什么,明明伸出手,离我那么近,又要收回去呢。”
他的,湿润的脸,苍白的脸,半哭半笑的脸。美丽而濒死的眉目。理智而近乎声嘶力竭的控诉。
这样的倪岸身处眼前,骆承杞已不知要先为哪一处再心软。
倪岸说:“……你明明、你根本,你看见我了。”
他的声调愈发高,语速愈发快,及至句落末尾,已可称为尖锐。
端静秀丽面庞,如蜡粒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