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也许倪岸根本就能看见他。
种种似是而非的暗示与机巧,只是倪岸猫抓老鼠般不愿放手的玩弄。
骆承杞知事情已不可改变,干脆不再多想。一步步往后退,已然贴到了墙根。湿冷寒气自脊柱攀腾而上,可倪岸还离他那样近。
那双沉黑的、水墨颜色的眼珠,因意识渐失,而仿佛化作冰冷的琉璃,暗淡地在骆承杞眼前闪动。
血液糅合尘灰,腻成混浊一团油污。缓速前行,一路漫淌至,骆承杞躲无可躲的足尖。
他也算,尽得倪岸真传。
当此时,见倪岸将死的死寂面容,竟颇觉畅快,而后才觉察疼痛。
那团流动赤血,在骆承杞怔愣的一刻,终于浸没他鞋底印痕。
一瞬光景,他当即回神。还不觉察到粘腻,就先接触到视线。
滚烫、高热、粘腻,假若可出声,几乎是在尖叫而大笑的。
倪岸的眼神。
倪岸轻声说:“你,看到我了。”
他天性内敛。鲜少确切吐露偏执的爱,也难脱口灼烈的恨。情绪素来柔和温顺,即使偶尔落泪,所含情谊也少,不过手段而已。
倪岸最真切、最真切的苦痛,往往躲藏在未竟之语。骆承杞实际能够觉察那短短的一瞬二瞬都是何等时候,倪岸又到底咽下怎么样近乎泣血的话,但已无暇去管顾。
比倪岸怙恶不移更叫他厌憎,以致恨不能毁灭一切的,是倪岸每次,每次,每次,每次。
俱诚心悔过。
倪岸跪伏在他身前,指尖几乎碰到他鞋尖。一切雨雾,在倪岸眼神亮起的那刻,朦胧成大块模糊的纱。
倪岸说:“为什么、永远,也不要碰我呢。为什么,明明伸出手,离我那么近,又要收回去呢。”
他的,湿润的脸,苍白的脸,半哭半笑的脸。美丽而濒死的眉目。理智而近乎声嘶力竭的控诉。
这样的倪岸身处眼前,骆承杞已不知要先为哪一处再心软。
倪岸说:“……你明明、你根本,你看见我了。”
他的声调愈发高,语速愈发快,及至句落末尾,已可称为尖锐。
端静秀丽面庞,如蜡粒融化,终于扭曲成混浊的、狰狞恶鬼模样。
倪岸说:“你看得到看得到看得到看得到看得到看得到看得到看得到看得到看得到看得到我!!为什么……为什么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不看我!!”
骆承杞鬼使神差探出的手,并不因他理智回笼而停滞。
一如过去多次心软时他为自己找到说辞,这一次,他也对自己说:反正,他是碰不到倪岸的。
他碰不到倪岸。何况倪岸虽离他这样近,却不可能真正看见他,就算伸出手去,也没有关系。
那么湿润一张脸,苍白,哀切而像流出许多泪水的一张脸。因他而痛苦的、倪岸的脸。
俯视去凝望,如此楚楚可怜。
他已感触到倪岸体温蒸出的细密热意。在将将擦过倪岸面颊的前一瞬间,终于清醒过来,连连后退几步。
那张脸丝毫未动,仍然对向他。
池盼也跨进红门,她不选择下跪。只冷笑着居高临下说:“不要在这里卖惨,没人看你做戏。”
“你不是说——”池盼说,“你要把他带来吗。人呢?在哪儿?”
虽然不出现称谓,但骆承杞知道,倪岸不会再为其他缘由克制妒忌。池盼口中这个‘他’,八成是自己。
他勉强笑了笑,不曾想这女人原来早和自己有瓜葛,权当缘分可笑。可再有怨恨,当下情形,倪岸是这样可怜哀切,也骂不出口了。
……
骆承杞往里更退了几步,紧靠墙壁,仿佛在黑暗中蛰伏。他还没适应这副不稳定的半隐形状态,也不那么想直视倪岸的脸。
也许因池盼出言,倪岸终于偏头,不再将脸对向他。
这里太逼仄,进深只有三五米,倪岸跪了蒲团,骆承杞只好躲在他前侧。池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