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池盼说:“不要磨蹭了,倪岸。”
“我已经非常、非常想要看到你付出代价,”她将短刃掷下,‘当啷’一声落于倪岸膝边,“总算轮到你了。终于轮到你了。快点和我刺进一样的地方,流一样的血,也取出和我一样的肉吧。我期待,我的改变。虽然它来自你这件事的确太恶心。不知道你会不会,能不能体会我的心情?你说在节制妒忌,对自己居然也说谎,真的有做到吗?真的能做到吗?会不会,永远也不能——呢?废物!废物!你很痛苦吧,这么简单的事也做不到!以至于要来走这条路!哈哈哈哈哈哈!”
她语速逐渐增快,条理渐失,言至最后,近乎歇斯底里,干脆不再斜倚观门,弯腰捧腹大笑。
笑着笑着,竟呕出一口血来。春衣单薄,她因雨水而透出些许肉色的薄衣,也终于洇出血色。
那块腐肉,是出自她。
骆承杞听她刺耳笑声,心里漫过一丝荒诞的恐惧。血的细丝成了扎进他眼球的针,串着他,织出一个猜测。
他屏息以待倪岸回应。倪岸,一定于此做出了能影响一切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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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倪岸将死的那几个月到底是何种光景,现在去回想,已是记不大清。
骆承杞唯独确信,倪岸想活,求活,为此穷尽一切方法,直至死亡来临那刻,才不甘地熄灭忿火。
他对池盼说自己将死。然而此刻,距骆承杞记忆中的、属于他的终结,尚且还有三五年光阴。
截止当下这一瞬,他都无法否认自己也曾感受到无法消解的恐慌。想到与倪岸永远在一起叫他绝望,可要是永远不能见倪岸,又多么叫他惶然。
因此言行永远相互背反。
往往吻过倪岸脸颊时也要给他耳光,对他斥以恶毒责骂却又不可控地心生爱怜。最近最后一次,他还仅仅怀有清晰记忆的一次,是很深的夜晚,倪岸背对他,也许已入眠。而他居然鬼使神差,对倪岸说。
我想你活着。只要你活下来,我什么都能原谅你。
他绝对是真心的,至少那一刻。
骆承杞无意为自己开脱,将自己的寡断懦弱粉饰成慈悲。他是确切地、敏锐地、深刻地觉察到,倪岸几乎是虔诚地哀求一切,以从妒忌的漩涡——
正因知晓倪岸也在痛苦,理智清明时,总也做不到只是怨恨。
倪岸把自己置于低位。无数次、无数次夸赞他的心软,褒扬他的善良。即使偶尔斥责他‘坏’,也不过几刻功夫,又再委顿。柔声说尽他一切好处。
他是‘好孩子’,所以要做宽容倪岸的好事。这二样事就是如此同等匹配,缺一不可。若没做到,要去变卦,何其罪大恶极。
毕竟,是他自己答应原谅。
他告诫自己,如果无法挣脱,至少要学会忘记。他不能一直记着倪岸的坏,假若忽视不了,只怕见到那张脸的每一秒,都疼痛得无以复加。
说出那句话的瞬间,抛却恩怨的瞬间,他甚至陡然升起一种高位者必有的宽容与骄傲。他比倪岸正常,比倪岸健全,比倪岸更好。
这样的自我安慰,甚至是自我洗脑,支撑他摇摇欲坠的世界。
然而第二日,在他不知真假的记忆中,他杀死、并肢解了倪岸。
……
倪岸拾起短刀。
假设抛却他的疯狂不论断,倪岸天性该多么温柔、忠贞,颖慧体贴,而挑不出一丝错处。
即使受到这样的唾骂,他也不表露出显眼的愤怒。冷静,几乎称得上漠然——他的专业为他助力,于是倪岸极轻易找寻到肝脏所在。冷白刀刃对准腹部脏器,倪岸全无迟疑,轻缓,且决绝地,剖开自己血肉。
骆承杞猜测成真。
鲜活的血肉淌成一条模糊、狭窄而界限不明的绵延盘道,倪岸因疼痛跪伏。呼吸声微。
雨滴已浸透他。倪岸半阖双眼,神色晦暗难明,如半梦半醒。长发丝缕垂落,湿腻腻贴他面颊,如蜿蜒蛛网,攀过全身。
骆承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