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骆承杞那时还小,因此十分不解倪岸每次的关门行为。
就他们家这贫民窟也差不离的境况,所谓房间不过是几块版连着衣柜、又用一块小些的门板系了绳子充当门,而隔出的小小空间。
倪岸每次关门,不过是将那绳子拴在衣柜背面,实在有些四不像。
于是他和倪岸说:“不要麻烦嘛,哥哥,我好困了。”
倪岸就顺从地来到小小床榻的另一边倒下,轻声细语说:“好的呀,阿杞。是因为阿姨不想让我们听到那些话,所以我才关门。”
骆承杞不高兴了,隔三差五妈妈就会和倪岸妈妈聊天,而倪岸每次都去关门。他说:“什么悄悄话,真烦人,还要背着我们说。”
倪岸笑了:“我也觉得。”
骆承杞不想看见倪岸的脸,嗯嗯应了一声,就翻身背对他。
那张脸虽然很白皙,脸型也漂亮,可是皮肤上有伤痕,青紫一片,有些地方还肿起来,真的不好看。
笑起来也不好看。
其实他也偶尔见到过几次倪岸脸上不带伤的样子,那时候要是笑一笑,倪岸就很美。可是那太惊鸿一瞥,等到他好容易能去看——三四岁的孩子可没有太多自主权——倪岸的脸上就又带伤了。久而久之,骆承杞就觉得这是自己的错觉,倪岸其实不好看。
等到他六岁的时候,也有可能是七岁、或者八岁,总之是半大不小的年龄,那时候,他才确认:原来倪岸是真正好看的。细眉毛、高鼻梁,白肤色,但嘴唇红润,眼睛头发都生得很黑。
他好看才是应当,难看的时刻,才是有问题。
为什么那时候才发现?
倪岸那时候,大概也是十四岁、十五岁的年纪。他的父亲已经不再如从前一般轻松可以拿捏他,所以他的伤痕减少了;他的母亲却仍旧作为伥鬼牵绊他,所以他还是不时有伤。
但因露出本来面目的时间增长,骆承杞就是傻子一个,也能发现端倪。
骆承杞说不好自己是不是可怜他,但因由妈妈的言传身教,他十分乐意与倪岸来往。又因倪岸逐渐漂亮起来,他就不如从前般严苛,而乐衷于、并致力于见到他的笑。
最好不是浅浅微笑,也不要无奈地笑,而是嘴唇高高弯起、真正快意开怀的笑。那种笑,骆承杞也没怎么见。
为了这样的目标,骆承杞多年如一日,如狗狗般围着倪岸打转,已做到他身为一个孩童所能做到的极致。
他不可能让渡家里少有的资源给倪岸讨他欢心。这样的做法对早慧的、生活贫困且尚未经济独立的孩子来说,无异于自毁长城。
他能给出的,俱是他自己节省出来,或以别的方式得到的东西。
譬如说一些他认为好吃的食物啦、漂亮的小东西啦、或者别的什么。
实际这些既不值钱,又不能解倪岸的燃眉之急,更谈不上多好看。是以虽然骆承杞做出极大努力,但最能打动倪岸的,还是三五不时能躲来他家、得到庇佑的安全感。
那安全感是来自于骆承杞家与自家相隔的距离。
骆承杞只算这获得的附加品。
不过这等疏离不曾为骆承杞造成很大困扰,毕竟他对倪岸的情感也远谈不上深刻,他想同倪岸做好朋友,如果不细细追究根本,他们已经是。
若要论算关系的彻底跟进,那就又是过几年后的故事了。
……
虽说几年时间仿佛短暂,事件发生却往往只在一瞬。
骆承杞于期间失去了妈妈。但可称地狱笑话的是,妈妈的死亡赔偿竟为他换来这处蜗居的房产所有权。
他头一次向倪岸寻求庇佑。
倪岸是他在这,除妈妈外最熟悉的人。尽管靠近他同时也靠近了麻烦,他爹不是什么好东西——过往骆承杞妈妈还在时,因为顾忌着些“邻里脸面”,即使心里已分外厌烦隔壁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