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你要体会乐曲中的愤怒,孤独,绝境中对命运的不甘。父亲坐在琴凳一边,他面前是摊开的革命练习曲。你太年轻,伊万,你不懂这首曲子的感情。
他浑身颤抖,朝着面前的人扑了上去。
谢尔盖维奇向着他的愤怒挥拳,挥拳,直到胳膊酸软地抬不起来,他仍在挥拳。他的手指在击打中肿胀、断裂,那些属于钢琴家的修长手指从此之后变得粗糙而坚硬。事情在那里变得重新模糊起来,他只记得混乱中有冰凉的液体从脸颊上流淌下来,父亲的脸扭曲了,或许是因为他的一只眼睛被血糊住,视线里全是粘稠的红色。那恐怕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见这个世界的色彩,伊万·谢尔盖维奇无暇留意,顿巴斯的煤矿从此牢牢刻印在了他的眼睛里,让它们变成毫无感情的灰色。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在抽离,在驻足,之后他冷眼旁观一个发了疯的青年按着另一个男人,用拳头把对方打成一滩烂肉。
谢尔盖维奇站起来,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弯腰捡起了那份关于盗窃公共财产的报告。他赤手空拳杀了这辈子的第一个人,之后那份检举材料让他获得了参军入伍的机会,还有一把崭新的托卡列夫。这把手枪陪他走完了整个战争岁月,谢尔盖维奇数不清有多少亡魂葬送在他的枪口之下,只是他永远记得自己的双拳落在皮肉上的感觉。
那副金丝框眼镜碎成了一片又一片,散在地上,像一片亮晶晶的钻石。
火车发出一声鸣响,浓烟滚滚。
亚历山大·柯尔特的文件档案静静躺在皮包夹里,连同那几张新拍摄的照片。照片里的人身穿黑色的党卫军制服,窄窄的收腰配上他笔挺的脊梁,活脱脱一副纳粹宣传照片,那双蓝色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顺从地低垂着,像一头献祭的羔羊。
做个灵魂干净的人……谢尔盖维奇脸上的肌肉绷紧起来,他的手指摩擦过托卡列夫的弹匣。
大半个月前,列别杰夫给他打电话告知了跳车事件,少校沉默了很久,向上级申请追捕行动。中校对此颇为惊讶,他话里话外想说放柯尔特去柏林明明是谢尔盖维奇的意思,怎么现在又变了卦。谢尔盖维奇无话可答,他觉得有两股力量在他的心中撕扯,那博弈产生了一种类似心跳的悸动,让他暂时的,竟找到了一丝他仍活着的错觉。
追捕柯尔特不过是一个借口,可谢尔盖维奇无法直面他真正的原因。他转动那把枪,在手里玩弄着,他在善良面前低了头,在恶意里感到不甘,他向来熟知耗子们的生存法则,可他看着照片上穿着纳粹制服的中尉,却有一种无力的挫败感。
“完美的猎人懂得怎么射中猎物,也要懂得何时放走猎物。”列别杰夫中校在电话中叹了一口气,“我说的不是那个德国人,谢尔盖维奇,我说的是你。”
少校再次陷入沉默,他无言以对。
又或者,埋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谢尔盖维奇遥望那温暖的远方,他自知这或许也是他唯一的机会,踏上一片新的土地,踏上那条他放弃了的迁徙之路。
火车进了站,少校站起身来,那只铝制烟盒被遗忘在桌面上。
第26章 命运的十字路口(2)
晨露的水珠从光秃秃的枝头上跌落下来,在黑色泥土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海伦娜将柯尔特的轮椅推到诊所外头,天气晴朗,没有风,阳光透过树影洒在人的身上,几乎感觉不到寒冷。医生用床单给柯尔特做了个围挡,系在脖子上,她拿起剪刀开始修剪他有些长了的头发。
金色的发丝随着剪刀纷纷掉落下来,摊开在白色床单上,柯尔特被那些落在脸上的碎发弄得有点痒,他努力忍住喷嚏的样子称得上可爱,海伦娜情不自禁露出一个笑容。年轻人比起之前健康了不少,脸颊不再凹陷下去,皮肤也红润了一些。她的病人看上去更加英俊了,海伦娜想,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完全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