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阿纳托利维奇不再盯着他了,醉酒的军官气得全身发抖,他瞪视着列别杰夫中校的背影,咬牙切齿道:“为伟大的中央委员会干杯!若您妻子没有流着德国人的血——愿她安息,您还会说出这话吗?”
列别杰夫中校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离开宴会厅的路似有一公里那么长,柯尔特好不容易挪到走廊,他实在忍受不住,胡乱推开一扇门,跌进去伏在地上呕吐。鸭腿的油腻香味把他的肠胃搅得天翻地覆,那烧焦的脆皮,细嫩的白肉,他在战场上闻过见过,在古拉格闻过见过。那滋滋的油星在高温中蹦跳着,他回忆起那画面,呕到几乎要把胆汁也吐出来。柯尔特在地上发抖,大颗汗珠从他的额上滚落,中校走进来,为他关上了门。
“我很抱歉发生的一切。”中校说,“军人应该站着生,站着死,作为苏维埃的囚犯,失去尊严不该是你应受的惩罚。”
柯尔特觉得他一定是把脑子吐昏了,他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确认中校说的是德语。老人站在他面前,神色凝重,苏联人的德语说得极好,吐字清楚,只是语速慢了一些。
“1910年我在汉堡读书,遇到了我的夫人,她有一半波兰血统,另一半属于德国。”中校说,“因为战争我被迫回国,她选择跟我一起回去。38年初她被带走,之后音讯全无,我收到过她的死讯,但我一直想她也许还在哪个监狱,或者战俘营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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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眼睛低垂着,平静而温和。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孩子。”列别杰夫说,“我想我们在做着同样的事。”
柯尔特觉得他的左手又在颤抖,或者根本就是幻象,他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呕吐欲望,勉强撑起身子。他看着列别杰夫中校,就好像看着自己站在那里,老派的军人站姿笔挺,好像那腰板从未弯折过一样。
“我需要您的帮助。”他开口,听见自己的嗓音嘶哑地可怕,“我求您。”
列别杰夫中校望着他,眼睛里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感情,他似乎也在试图从柯尔特的身上寻找着什么,可军人的铁纪让他的嘴角紧紧闭着,如同一根拉紧的弦。
“把名字给我吧,你会见到你想见到的人。”老人叹了口气,“除此之外,我爱莫能助。”
柯尔特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脚步虚浮,四肢酸软。这应该是他人生中最好的新年礼物,柯尔特浑浑噩噩地想。他在这头晕脑胀之际,只来得及匆匆瞥了一眼他闯入的房间,深紫色的天鹅绒沙发落了厚厚的灰,屋子的窗户敞开,能看见外面盖着积雪的草地。
这房间怎么如此熟悉?亚历山大·柯尔特琢磨不出。
第19章 雪后的一个清晨(4)
大雪给柏林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绒毯。
战俘小队的演出地点是弗雷德里希大街的音乐厅,为此赫尔茨遭到了不少关于他姓氏的玩笑,不过囚犯并不在乎,也许像旁人说的那样,他那被打坏了脑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用排练的时候,德国人都被关在音乐厅后面的仓管房里,那里面堆得全是木头,外面用锁链缠了三道。
“要是着了火,我们全得在这活活烧死。”那个瘦高个儿的小号手说。
“至少不是冻死的。”赫尔茨呸了一声,“闭上你的乌鸦嘴吧。”
“我以前是个消防员……”小号手自言自语。
赫尔茨不在乎,因为他脑袋里有更重要的事情。那些被雪盲症刺瞎了眼睛的人不会发现,那些习惯低眉顺眼的耗子们不会发现,他谁也没说过,连弗洛里安也没有。那天他被毒打后扔进了死人堆,奥地利人抱着胳膊,准备迎接死神的到来。不过老天似乎不想赫尔茨的小命终结于此,一颗光斑在阳光下闪烁,他抬起头,看见不远处一颗张着嘴的头颅,金色的牙齿正在难得的晴天中闪闪发光。
他捡起石头,把那颗头打得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