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真是浪费。
蓝色快线列车穿行过灰烬，废墟，簌簌落下的鹅毛大雪，于1946年的12月31日抵达柏林西里西亚车站。
亚历山大·科尔特从车厢内一脚踏出来，他感受到大地的颤动，远处列车沉重的叹息声。巨大的拱形穹顶好似一只死兽的肋骨，他抬头仰望那破损的屋顶，钢筋铁骨的碎片，他站在这死兽的胸腔之中，曾经那颗跳动的心脏已然化作一抔尘土。
汽笛鸣响，不朽的帝国在白雾中轰然倒塌。
一些妇女裹着厚厚的头巾，雪在她们的肩上积了一层又一层，她们的腰佝偻着，手上的皮肤干裂如枯柴。妇女们俯下身，把一块砖摞向另一块砖，把一捧土摞上另一捧土。音乐家小队提着各式各样的破琴从她们身边路过，妇女们直起身子，目送那支不伦不类的队伍远去。
亚历山大·科尔特感觉左手在火烧火燎地疼，火焰先是跳动在指尖，然后是手掌，小臂，火舌舔着他的皮肤向上。寒冷被驱散了，只有温暖的烈焰，他的手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科尔特死死咬住牙齿，努力不让自己惊叫出声。他整个人都在火焰中融化，他的皮肤与大地融为了一体，他在行进中拖长出沥青一样的黑丝，最终他无法再向前了。
内务部的黑色欧宝在不远处停着，两个人为中校打开了车门。
“去那边，德国佬！”卫兵粗暴地推了科尔特一把，他踉踉跄跄地离开了音乐家的队伍。中校的车门仍开着，德国人迈起千斤重的双腿，他一步一步走向那被扣下标志的汽车，锋利的碎骨好像从地面上生长出来，扎进了他的脚掌。
他化成了一滩泥，他化成了一滩血，他化成了斯大林格勒满天纷飞的大雨，散落在这片耻辱的大地上。
亚历山大·科尔特少尉提着行李，踏上西里西亚车站的站台。崭新的军装穿在他身上极为好看，金属扣闪闪发亮，那双眼睛在初升的日光下蓝得近乎透明。站台上熙熙攘攘全是等待出发的士兵，少女们穿着最美的裙子，哭花了妆容，有些人在站台上挥手，有些在恋恋不舍地拥吻。
少尉踏上火车，连队里的男孩们在肆意玩闹，有人把桃花k甩在行李包搭建的小茶几上，香烟的味道弥漫，他听到一阵大笑。
“要来一局吗？”有人朝他招呼道，“出发的时间还早着呢。”
科尔特微笑着婉拒了，他在靠门的地方找了个空地坐下。巨大的拱形穹顶遮住了天空，只有几缕阳光从钢铁的缝隙间透进来，年轻人掏出铅笔和纸，出发的时间确实还早，他已经琢磨着给上尉写他的第一封信。
‘……人们在说笑，以此掩饰等待的煎熬，还有分别的苦楚。这样说也许要上军事法庭，可我希望这趟车永远也不要出发，我永远也不要离开柏林。’
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折了几折，扔出了火车之外。舆论审查不会允许这样的信件出现，而他的这些话，还是留在柏林比较好。
汽笛声响，火车缓缓开动了，一些人追着车子跑动起来，有风刮过，把那小小的纸团吹得不见了踪影。科尔特站起身，他和其他人一样抓着车厢边沿，朝着送别的人群挥动手臂，他们耳边的欢呼声越来越远，站台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只有风声和一掠而过的城市风景。
西里西亚车站消失在身后的晨光之中。
第18章 雪后的一个清晨（3）
亚历山大·科尔特不曾想过，有一天他还能踏入那幢白色的司令部府邸。
草坪仍在，坑坑洼洼被炸出几个弹坑，大理石柱只剩下了三个。有一半的建筑垮塌成了一片废墟，剩下的一半却完好地立着，远远看去，弧形的落地窗里闪烁着水晶灯的明辉。
汽车停在了回廊门口，正如军官舞会那天一样。
硕大的黑红色条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高悬的红星，国父相片被放大，挂在古希腊式的山花穹顶上。苏联人把掉落的顶砖和碎家具挪到花园的一角，那别墅一半明一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