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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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其他几万秒钟,他们吃饭,睡觉,读书,写信,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杀了人……我杀了人!”有人把枪丢了,手指紧紧捂在脸上。

    “不用管他。”从北非回来的老兵拉住柯尔特,摇摇头,“他自己会好的。”

    囚犯亚历山大·柯尔特躺在卫生科的床上,室外寒风呼啸,小小的木房子里只有炉火在噼啪燃烧。他的面颊苍白,眼圈乌青,呼吸又轻又浅,需要很仔细地观察才能发现。

    克劳斯上尉坐在他的床边,握着他的手。那双温暖的、干燥的,因常年动笔写字而起茧子的手指包裹着他,掌心的温度很高,对于一个濒死的人而言,那甚至算得上炙热。可柯尔特不敢放开那只手,一秒也不敢,他像抓住最后一颗救命稻草一样紧紧地握着,那只手与记忆中一模一样,充满令人安心的力量。

    “克劳斯……”他咕哝了一句,说不出下一句话。

    在雪山中行进,靠近炉火是危险的,那意味着临死前的幻觉。人类的大脑为自己留了最后一刻子弹,那枪决极其温柔,只会让人沉浸在美好与安逸之中,然后不知不觉地死去。

    可是克劳斯上尉的触感如此真实,柯尔特忍不住去靠近。他感觉那温暖的大手抚上自己的额头,面颊,他因高烧而干裂的嘴唇。苦味儿的药水随后也送到了他的嘴边,柯尔特想张开嘴,但他连那一点点的力气也没有。

    “喝一点吧,亚历克斯。”上尉哄道,“就当为了我。”

    在柏林他也曾生过一次病,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只是伤寒来得厉害,他在床上躺了三天。他的长官不得不给他当起了警卫员,尽管有护工登门照料,也有其他人提出进行警卫工作的临时替换,克劳斯上尉一概温柔地拒绝。柯尔特记得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上尉把水盆放在小凳子上,用毛巾蘸水为他擦拭降温,他无精打采地躺在那里,心想这下要错过俱乐部里的老爷车展了。

    他把药水含进嘴里,果然苦得要命,亚历山大·柯尔特以为经历过那些糊糊,他再也不会对味道有任何抱怨了。

    “咽下去。”上尉板起脸,命令道。

    柯尔特停顿了片刻,他产生了一丝狐疑,因为上尉从未也不会这样跟他说话。但命令就是命令,下级军官不得违抗上级的指令,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嘴里的一点液体咽了下去,然后那该死的水杯又递上了他的嘴边。

    我喝不下了。他想张口说。

    可是张嘴的意图似乎被曲解了,那杯药水不由分说地再一次涌入了他的口腔,柯尔特被猛然灌入的液体呛了个半死。他剧烈咳嗽起来,浑身的骨头都跟着疼,他努力忍着呛咳的欲望,身体抖动地像秋天的落叶。

    那只手抚过他的背,囚犯的脊椎像斯大林格勒的废墟一样支楞着。他咳得七荤八素,过了许久才发现自己正落在上尉的怀抱中,柯尔特蜷着身子,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可他不想上尉看他难过,所以他把头死死地低埋着,只用那只好手攥着对方的袖口。他听见心跳,听见均匀地呼吸声,他闻见上尉身上淡淡的香烟味道,只觉得安心。

    也许就这样一觉睡去也没什么不好,柯尔特浑浑噩噩地想,他拥有了他所有希望拥有的东西。火炉,床褥,温暖的手掌,还有那个时隔四年的拥抱。

    睡吧,亚历克斯,睡吧。明天你的病就会好起来,明天,我们去看那该死的老爷车展。

    谢尔盖维奇坐在床边,他听见怀里的德国人在咕哝着什么,对方瘦成了一幅骷髅架子,他把手放在柯尔特的背上,能感受到心脏捶打手心的力量。

    “克劳斯……我很好。”中尉的眼睛缓缓地闭起,那汪蓝色渐渐消失在少校面前,连同他断断续续的声音,渐渐微弱,渐渐低沉,“不用担心,我过得很好,一直都很好……”

    谢尔盖维奇低下头,看见两只紧握的手。

    每个人都要踏上自己选择的那条路,或长或短,或拥挤,或孤独。亚历山大·柯尔特在圣诞节后踏上了返回柏林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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