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半梦半醒间,一方薄毯盖在了他身上,带着松墨香气,动作很轻。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沉了。
纱灯点着,蜡烛已经换了一截新的,烛身还是完整的,蜡油只淌了一小截。
窗外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夜风拂过海棠叶的簌簌声。
温书言半眯着眼,缓缓神,不知道是几更天了。
卫君临还在处理政务。
他坐在书案后,背脊挺直,朱砂笔悬在折子上方,烛光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眉骨的弧度、鼻梁的挺直、下颌的线条,都被光影勾勒得格外清晰。他看折子的目光很专注,眉心微微蹙着,薄唇抿紧。和看温书言时完全不同,凶巴巴的,严肃又冷漠。
可温书言注意到了他眉眼间的疲惫。
早上天不亮就起,上朝,下朝还要见很多人,回到王府还要批折子。
眼下的青影虽比前些日子淡了些,但还在。
卫君临很累很累。
温书言这样想。
不开心,甚至有点生气。
卫君临每日勤勤恳恳,将这条破船一点一点地修补好,却还要被世人误会,被群臣攻击,被打上狼子野心的烙印。
啧。
以后回到暗阁,要接点刺杀政客的活。
专杀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省的卫君临也心烦。
他这么出神地想着,目光落在卫君临的侧脸上,许久没有移开。
忽然,卫君临抬起了头。
似乎是批完了几本折子,习惯性地往软榻这边看一眼。刚刚温书言还在睡,他便看一眼便继续低头批折子。现在一抬头正好对上了一双睁着的、正望着他的黑眸。
卫君临放下了笔,他走到软榻前,蹲下身,一手握着温书言搭在小腹上的手,正好与他平视。
“怎么醒了?哪里不舒服吗言言?”
温书言看着他眼下的乌青,看着他眉眼舒展的眉眼,心里酸酸胀胀的,像被什么东西浸透了。
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嗯,不舒服。”
卫君临心中一紧,刚要询问,就见温书言继续道。
“我心不舒服。”
“卫君临……我不想你太累。”
卫君临怔住了,竟说不出任何话来。
“我也会心疼的。”
温书言慢慢回握住他的手。
刚睡醒力气还没有完全恢复,握得并不紧,只是将手指穿过卫君临的指缝,轻轻扣住。掌心贴着掌心,指尖抵着指根。
说这话时,他已经分不清是为了讨好卫君临提升好感度,还是心里话了。
卫君临蹲在软榻前,掌心是温润的触感,许久没有说话。
烛光在他眼底晃动,将那双凤眼里翻涌的东西照得明灭不定。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发出了一个极轻极哑的音节。
“好。”
窗外月华如水,淌过窗沿,淌过纱帐,淌过两个人交握的手。
夏末的最后一批蝉在远处有气无力地鸣叫着。
而温书言握着卫君临的手,忽然觉得心底那个被反复掂量、反复审视的问题,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是演的,还是真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此刻掌心里的温度是真的,卫君临眼底的爱是真的。
自己胸口这团酸酸胀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感情——
也是真的。
————
今日的摄政王府比往日热闹了几分。
季知澎是最先到的。
这人一向不把自己当外人,进府连通报都省了,摇着折扇晃晃悠悠地穿过垂花门,路过荷花池时还停下来逗了逗池里的锦鲤。
林芝微是第二位到的,这位翰林院五经博士是朝中为数不多能参议机要的女官,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衬得她眉目清冷,进府时朝季知澎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最后到的是陆承戈,北境出身的年轻将军,身量极高,往水榭里一站,连光线都暗了几分,甲胄未卸,风尘仆仆,一看便是从军营直接赶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