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陛下,”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奴才听闻……陛下龙体有恙,可是那安神香……”
姬萦这才抬起眼,圆溜溜的大眼睛望过来,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安神香?朕不是让冯喜换了么?”
“是是是,”冯保连忙点头,“只是奴才担心,陛下这几日睡不安稳,若不用些安神的……”
“不必了。”姬萦将书卷搁在膝头,忽然偏头笑了笑,“冯保,你跟朕多少年了?”
冯保一愣,随即躬身:“回陛下,自先帝驾崩,奴才便伺候在陛下跟前,算来已有两年。”
“两年。”姬萦轻轻重复了一遍,指尖绕着书页的边角,“那萧辰呢?”
冯保的脊背微微一僵。
“萧大人……”他斟酌着词句,“萧大人与陛下总角之好,情分自然非奴才所能及。”
“是啊,”姬萦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像一片落叶,“他走了,朕这宫里,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了。”
他抬起眼,眸中竟有几分真切的脆弱:“冯保,你说顾桓……他在塞北可好?”
冯保垂着眼,将那一闪而过的精光掩在恭顺的眉眼之下:“顾相骁勇善战,定能旗开得胜。陛下不必忧心,当以龙体为重……”
“朕怎能不忧心?”姬萦忽然激动起来,将书卷摔在床上,眼眶微微泛红,“他、他连信都不肯多写一封!朕写了那么多,他就回那么几句……”
他说着,竟真的落下泪来,像只被遗弃的小猫,蜷缩在床角,肩膀微微发抖。
冯保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心中那块悬了三日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原来如此。原来这天子不是察觉了什么,不过是被顾桓冷落,又兼之身体有恙,才闹了这么一场。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想起世家递来的话,和那些暗地里的许诺……
他暗自笑了一声,他当然不会接到顾桓的回信,顾桓的信分为两封,一封是战报,一封为家书,因战报都是八百里加急,太耗费人力,而他的家书又极厚,所以他分了两份发出,先告知他战事平安,再告知他心中思念。
可他们要做的就是让天子不再亲近这无根无基,没有世家倚靠的宰相,所以顾桓的家书从塞北发出的那一刻,就注定传不到姬萦的手上,这其中的环节层层叠扣,无论如何都会拦着这封信。
“陛下,”他往前膝行两步,声音里带着蛊惑的温柔,“顾相远在塞北,战事繁忙,难免疏忽。陛下龙体金贵,何必为这些事伤神?倒不如……”
“倒不如什么?”
“倒不如,”冯保的声音更低了,像一条吐信的蛇,“陛下广纳后宫,开枝散叶。陛下年幼,子嗣才是社稷之本,顾相……到底是个外臣,若他是生父难免招人诟病又怎比得上陛下是生父呢?”
姬萦的肩膀微微一僵。
冯保没有看见,他只顾着将那句藏在心底多日的话吐出来:“奴才听闻,徐大人家中有女,年方十五,温婉贤淑;贺将军的侄女,也是将门虎女,英姿飒爽……”
“够了。”
姬萦略微提了一点声音,生生截断了冯保的话。
冯保愕然抬头,正对上少年天子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那眼睛里还含着泪,可那泪光之下,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光。
“冯保,”姬萦轻轻唤他,声音软糯得像在撒娇,“你觉得朕……该选秀?”
冯保心头一跳,不知为何,这软糯的嗓音让他脊背发凉。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答道:“奴才、奴才也是为陛下着想……”
“为朕着想。”姬萦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容天真又明媚,仿佛方才的脆弱从未存在过,“好,朕知道了。”
他伸手从枕下摸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眼角的泪痕:“你下去吧,朕乏了。”
冯保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少年天子已经重新倚回床头,捧着书卷,神情恬淡,仿佛方才那场失态不过是他的一场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