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没说完的话,到底是“怎么救你”,还是“怎么摆脱你”,他恐怕永远也想不明白。
倪岸仍不说话。
于是骆承杞继续说:“你好可怜。你为什么那么可怜?你为什么,为什么一点也不幸福?你为什么生病,为什么学不好?”
他天生比倪岸略高些。
倪岸跪伏得那么低,他的腰却是挺直的,是以就算同刻跪下,他也比倪岸要高。
尖叫时,多么歇斯底里以至丑态尽显的倪岸。许多年以前,哪怕最狼狈的时刻,倪岸也不曾有这样卑怯疯癫的面目。
他分明居高临下,把倪岸种种狼狈俱看遍,下定决心要撕碎倪岸的脸皮与自尊,要和倪岸不死不休,死也不休。
滚烫眼泪却就此淌落,砸在倪岸脸上。
骆承杞说:“你为什么,学不好?你为什么改不了,为什么、一点点,也不愿意假装……倪岸。你真的做不到吗?就算,为了我,骗骗我……哪怕一点点,也不可以——?”
他太疑惑了。
以至疑惑盖过怨恨,在低低地、反复诘问当中,居然衍生出怜爱。
骆承杞说:“我不会再怪你了。你告诉我吧,不要不说话——只有你……”
他很反复,也极其怯懦。早几年时间里,他绝不会斟酌对倪岸的用词,因为愤怒需要发泄,倪岸也温顺不语,绝不反抗。
事已至此,难道还能有转圜吗?他们的境况已不会更差。骆承杞不是傻子,那些被他忽视、被倪岸所掩盖的错漏,现在已昭然若揭了。
从握住那根自眼眶中探出的手指开始。他就没有回头路,也再不能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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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去吻倪岸嘴唇。
这是他自少年时期习得的唯一贿赂,欲说话而无话时,便去吻倪岸。一吻含义杂糅,往往兼顾原谅、乞求,厌憎与爱。
倪岸一次次受吻,这才确切将眼神再投向他,乌沉眼珠空濛且惘然。
他沉寂很久。
因骆承杞始终不挪开目光,始终吻他,又那样无所察地流泪。只一颗泪珠下落,就打破他已愈合的皮肉,露出血的内里。
倪岸终于抬眼看他,并轻声说:“我改不了,阿杞。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呢。”
……
倪岸仍在将自己剖析。
他仿佛永远也无法叙说自己的苦难,即使欲张口,也轻飘如呓语谵妄,总不能完满。一切情思,俱化在未尽之处。
骆承杞纵然能猜到,也不愿去听。
今时今日,此时此刻,倪岸与他对视,低低地,哀哀地,如此卑贱。
“求求你,阿杞。你要看……”倪岸说。
那张支离破碎、斑驳陆离的脸面,倾倒而下。和着血一起,俱落在骆承杞掌心。
血气化作雾气,扑满骆承杞一双眼。
……
睁眼是与倪岸共住过两年的房内。房屋略显陈旧,装潢倒温馨,色调暖白。
一百平米左右,一室二厅。不比后来那座别墅华丽,却又比先前那栋小房大许多。
骆承杞对这套房印象不深,最要他铭记的事都不在这里发生。这里只有争吵,间或拥有性爱,都很乱,也都歇斯底里。
有极朦胧、极低微的声音自客厅来。
是倪岸在与谁交谈,言辞疏淡,似乎半信不信,眉目那样年轻。
倪岸说:“你最好,不要骗我吧。”
一个女人说:“我知道你学医。那么,脱去皮囊,无非二百零六骨,血肉污垢毛发肠。——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吧?”
骆承杞往客厅去,正见到倪岸垂首。
“金刚经。”他说,侧目出神一瞬,方又抬头,木然一张面孔,点燃一根细烟。
薄淡雾气中,只有烟头星火闪烁。倪岸说:“我读过它。我对宗教的研究,大概比你想得深许多,池小姐。如果你说的方法是这些……”
池盼说:“不是。”
池盼说:“从神学寻求解脱,太软弱了。你这种人,居然会信这些东西,也很可笑。”
倪岸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