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半日闲
林书白推开「半日闲」咖啡厅的玻璃门时,陈远山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桌上摆着一杯美式,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摊开的文件夹里夹着几页纸。他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朝林书白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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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坐。」
林书白走过去坐下。服务员过来,他点了一杯拿铁。陈远山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一眼。
「稿子带了?」
林书白从书包里掏出一沓方格稿纸,厚厚一摞,用回形针别着。他把稿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一万两千字,题目叫《命若琴弦》。」
陈远山没有马上拿起来看,而是先看了一眼标题,念了一遍:「命若琴弦。」他点了点头,「这名字有意思。」
然后他拿起稿纸,翻开第一页,开始读。
林书白坐在对面,端起服务员送来的拿铁喝了一口,没说话。咖啡厅里很安静,背景音乐是一首钢琴曲,声音压得很低,像远处传来的流水声。邻桌坐着两个年轻人,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陈远山看稿子的习惯和上次一样——很慢,一字一句地读。读到好的地方,他会停下来,把眼镜往上推一推,然后又继续。读到老瞎子跟小瞎子说书的那段,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读到老瞎子弹断第一根弦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稿纸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林书白坐在对面,看着陈远山表情的变化。他不紧张——这篇稿子的质量他有信心。但他好奇,一个做了三十年文学编辑的人,会怎么看待史铁生的文字。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陈远山翻到第二页,读到了那个核心的设定——
「师父告诉他:你只要弹断一千根弦,就能从琴匣里取出药方,治好你的眼睛。」
陈远山停了一下,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继续往下读。他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某种更认真的东西,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书白知道,他读进去了。
读到老瞎子终于弹够了一千根弦,打开琴匣,发现里面是一张白纸的时候,陈远山整个人顿住了。
他盯着那页稿纸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稿纸放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但没在意,放下杯子又拿起稿纸继续读。
老瞎子坐在山崖上,坐了一整天。风吹过来,他的眼睛看不见,但他的耳朵能听见。山下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哭,有人在吵架。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什么都听见了。
然后他回去找到小瞎子,说:「我记错了,不是一千根,是一千二百根。」
陈远山翻到最后一页,读完最后一段,把稿纸合上,放在桌上。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你写了一个关于谎言的寓言,老瞎子的师父告诉他弹断一千根弦就能看见,这是一个谎言。但就是这个谎言,支撑他活了一辈子,弹了一辈子。等他发现真相之后,他没有告诉小瞎子真相,而是把谎言加码——不是一千根,是一千二百根。他知道小瞎子需要这个谎言。」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个故事的核心不是『希望』,是『谎言为什么比真相更重要』。」
林书白点了点头:「一个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念想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有。」
陈远山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大概是意外,也可能是重新评估。
「你才十六岁。」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疑问,而是一种感慨。
「年龄和阅历不一定成正比。」林书白说,「有些人活到六十岁也没想明白这个问题,有些人十几岁就懂了。」
陈远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话说得,像个老头子。」
陈远山又重新拿起稿纸,翻到老瞎子对小瞎子说「一千二百根」的那段,又读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表情变得郑重。
「这篇稿子,我收了。《十月》下一期或者再下一期,我给你排。」
「谢谢陈老师。」
「别谢我。」陈远山摆了摆手,「我是编辑,看到好稿子不用是我的失职。你这个东西,放在任何一家纯文学刊物上都是头条的水准。一万两千字,不长不短,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