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筷子立碗
腊月二十的早晨,天灰蒙蒙的,太阳像一块发白的铜钱贴在东边的天际,有气无力地照着。大堤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条像老人的手指一样伸向天空。堤下的麦地里结了一层白霜,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薄盐。
从魏湾镇出来,老李心里一直装着那件事——老陈家的灶王爷,那个被糖瓜糊住又被抠开的嘴,还有那个吃了糖瓜吐出头发的小姑娘。
他干了二十年收榆皮的买卖,见过不少邪事,但像这样「灶王爷开口」的,还是头一回。更让他心里不踏实的,是那个小姑娘看他的眼神——那不是孩子的眼神,那是一个「老东西」借了孩子的眼睛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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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使劲蹬了两脚自行车。
大金鹿的车链条在寒风中嘎嘎作响,后座上两捆榆树皮随着车子的颠簸上下跳动。他今天得赶到下一个村子——郑庄,那是一个靠种果树过活的小村,他去年去过一次,村里有几棵老榆树,树皮厚实,是做香的好料。
骑了大约一个钟头,老李远远看见了郑庄的轮廓。村子不大,坐落在黄河故道大堤的南坡上,几十户人家的房子依坡而建,高低错落。村口没有老槐树,倒有一棵大榆树,树冠像一把巨伞,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
老李眼睛一亮。
那棵榆树的皮,他去年就想扒,但当时主家不让,说要留着遮阴。一年过去了,树还在,皮更厚了。
他推着车进了村。
腊月二十,村里已经有了年味。几户人家的门口挂着红灯笼,院子里传来剁馅的声音,空气里飘着炸丸子的油香。但老李注意到,有几家门口贴着黄纸,不是红纸——黄纸是办丧事用的。
他正琢磨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从院子里出来倒水,看见老李和他车上的榆树皮,喊了一声:「哎,收榆皮的!」
老李停下车:「大嫂,家里有榆树皮要卖?」
妇女把水泼在路边的树根上,用围裙擦了擦手:「有有有,后院好几捆呢,老头子去年扒的,晒乾了一直堆在那儿。你等等,我喊他出来。」
她扭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老郑!老郑!收榆皮的来了!」
院子里没人应。
妇女皱了皱眉,又喊了一声:「老郑!你聋了?」
这回院子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窖里传出来的:「来了来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黑棉袄,头发乱蓬蓬的,眼袋很深,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他看了老李一眼,目光在他的大金鹿和榆树皮上停了一下,然后说:「多少钱一斤?」
「看货定价,干透的和半乾的价格不一样。您带我去看看。」
男人叫老郑,大名郑德厚——老李心里咯噔了一下,又是「德厚」。他在山东走了这么多年,同名的人见过不少,但连着两家都叫「德厚」的,还真不多见。
老郑领着老李进了院子。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偏房,院子里堆着劈柴和玉米棒子。后院墙根下堆着几捆榆树皮,晒得干透了,颜色发白,质地脆硬。老李蹲下来翻了翻,用手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嚼了嚼。
「好皮。」老李点了点头,「这皮是三年以上的老榆树扒的吧?纤维长,韧性好,做香面最合适。三毛五一斤,我全收了。」
老郑没还价,点了点头。
老李从褡裢里掏出一杆秤,开始称榆树皮。他干活利索,一捆一捆地称,用麻绳捆好,往自行车后座上码。老郑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搭把手。
就在老李称到第三捆的时候,堂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得像刀子划过玻璃,紧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碗摔在地上碎了。
老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扔下手里的榆树皮,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堂屋。
老李犹豫了一下,没跟进去。但他听见堂屋里传来老郑的声音:「又来了又来了……别怕别怕……」还有一个女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过了一会儿,老郑从堂屋出来了,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他走到老李面前,张了张嘴,想说又没说。
老李看了他一眼,把秤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老哥,家里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