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灶王爷咧嘴
风像刀子一样从黄河故道的方向刮过来,刮过光秃秃的杨树梢,刮过结了白霜的麦秸垛,刮得村里每一扇木门都在吱吱嘎嘎地响。
老李骑着他那辆大金鹿自行车,从曹县县城出来,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往魏湾镇方向走。自行车后座上捆着两捆榆树皮,用麻绳勒得死死的,树皮的缝隙里插着一根擀面杖粗的榆木棍子——那是他防身的家伙。
大金鹿是青岛产的,黑色的车架,大链盒,倒轮闸,骑起来嘎嘎作响。这辆车跟了老李八年,车把上的黑漆磨得发白,座子上的皮子裂了好几道口子,用麻绳缠着。后座两边各挂着一个帆布褡裢,左边装着磨得鋥亮的榆皮刀子丶几根麻绳丶一块磨刀石,右边装着几块乾粮丶一个军用水壶丶一卷牛皮纸包着的盐。
老李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棉絮,腰里扎着一根麻绳。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帽檐上结着一层白霜。脸上的皮肤粗糙得像榆树皮,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不浑浊,亮得像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五十二岁的人了,腰板还是直的。
他骑得不快,土路被冻得硬邦邦的,车轮碾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路两边是连片的麦地,麦苗被霜打得灰绿灰绿的,贴着地皮。远处有一个村子,黑压压的树梢上面飘着几缕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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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腊月的天短,不到五点就得黑透。他得在天黑之前找到一户人家落脚。
收榆树皮这行当,说好听点叫「收购」,说难听点就是走街串巷的「收破烂的」。榆树皮晒乾了磨成面,掺在木粉里做卫生香丶蚊香。这活儿又脏又累,没人愿意干。但老李干了大半辈子。
他干这行有个规矩——不收钱,只吃饭。
主家管他一顿饭,他帮主家把院子里丶墙根下的榆树皮收走,给的价钱比别的小贩高一成。要是主家不要钱,想换东西,他就从褡裢里掏出几包香——自己做的,用好榆皮面掺的老檀木粉,点的烟是直的,不散。
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老李吃饭的时候爱「讲古」。他走南闯北,肚子里装着几百个故事。主家一管饭,他就边吃边讲,讲得活灵活现,比收音机里的评书还带劲。主家听得入了迷,饭都忘了吃。
有人说老李是「说书的嘴,要饭的腿」。
老李听了只是笑笑,不解释。
快到村口的时候,老李下了车,推着走。他习惯在进村之前先看看——看村口的树,看路边的石头,看房子的朝向。
这个村子不大,七八十户人家,土墙灰瓦,错错落落地蹲在黄河故道的大堤南边。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像一把大伞,树干得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上系着几根红布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老李停下车,盯着那几根红布条看了一会儿。
红布条系在朝西的枝桠上,不是朝东。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般的红布条是辟邪的,系在朝东的枝桠上,迎太阳。朝西的枝桠——那是给「那边」的人指路的。
老李没说什么,推着车进了村。
村里很安静,狗都没叫。腊月十九,庄户人家都在忙年——扫屋丶蒸馍丶炸丸子丶煮肉。但老李闻到的不是肉香,而是一股子烧纸的味道,混在炊烟里,呛得人嗓子发紧。
他正想找个人问问,迎面走过来一个老头,佝偻着腰,手里提着一捆干树枝。
「老乡,借问一声。」老李停下车,「咱这村叫啥名?」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车上的榆树皮,说:「收榆皮的?」
「对。」老李从兜里掏出一支烟递过去,「收榆皮的,路过贵村,想找户人家歇歇脚。」
老头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没点。他往老李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你来得不巧,今儿个别找人家了,赶紧走吧。」
老李问:「咋了?」
老头左右看了看,像是在怕什么东西听见,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村……灶王爷咧嘴了。」
说完这句话,老头像是犯了什么忌讳似的,提着干树枝快步走了,佝偻的腰背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消失在一条胡同里。
老李站在村口,把「灶王爷咧嘴」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他收榆树皮收了二十年,听过不少怪事。灶王爷咧嘴,这还是头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