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姑娘用一块干净的布把书包好,包到第三层的时候,祝安开口:“你可以去瓦城读书。”
许愿阴阳怪气地接话:“是啊,我的好哥哥可以资助你。”
姑娘还是那么夸张地笑,“好啊,等雨季结束我就去。”
雨季永远没有真的结束。
每次见他们,姑娘都穿那件靛蓝色的筒裙,头发又黑又粗,跳舞时发尾的红绳一跳一跳,就像散在空中的野花。
这片土地上只有一种花,罂/粟花。她们的农田里只能有一种作物,这是他们唯一的生活来源。
军队的钱来自这里,对村寨管得很严。选择不出去是因为没得选择。必要的时候,她们会充作人肉防线,给政府军挡子弹。
瓦城的孩子早熟,许愿都能懂的事,祝安肯定也懂。
祝安的眼珠上出现一层很亮的薄膜,他为她伤心过,所以许愿也记住了她。
像姑娘这样的玩伴还有好多个,但不需要许愿动手脚,她们跟祝安都有始无终。
因为太乱了。
每次说拜拜都可能是永别,按理每次分离就该郑重,但谁又知道这次是永别?
瓦城人一辈子都活在这个悖论里。
收货的皮卡往往在下午返程,回来时,母亲已经在院子里泼了水,地上亮晶晶的,怕热的人睡在院子里,也睡在月亮的影子里……至于睡吊床还是睡长板凳,各凭本事。
世子之争,向来如此。
大人看不出,等半夜热气散了,会把他们运回同一张床上。
好在明争暗斗、互相恶心的日子几年后就结束,在许愿上初中前的那个暑假。
不是因为两人成长了,只是因为爸妈车祸没了。
他们一起去城外收货,顺路散心,撞上流弹,车从土坡拐下去,没刹住,掉进了暴涨的河里。
许愿懵了。
他还在计划长高长壮、整死祝安,结果拦路石哥成了顶梁柱爹。
祝安操持葬礼。
许愿五官失控,到灵堂都忘了哭,火化那天他觉得冷,靠近炉子烤手,结果被熏了眼睛,流出来满肚子苦水。
死鬼妈,便宜爹,你们怎么不能晚点死……
你们养的好大儿,一定会说我是丧门星,整死我……
许愿哭到半截就停下。
他听见祝安笑了,喉咙里“咯”地一声尖响,很清晰。
祝安、竟然、笑了。
今天的许愿没心力跟他斗,麻木地许愿,毁灭吧。
先是尸体成了灰。
然后是衣服,一件一件飞蛾扑火似的。
几个围着兄弟两个念经。死人是听不见的,他们只是来超度活人。
最后一人抱一只骨灰盒,四只眼睛都是红的。既是熏的,也是熬的。
眼泪干了以后脸皮绷紧,像糊了层浆糊,许愿舔了舔嘴角,去瞟祝安。
祝安下巴冒了青茬,许愿几乎能想到粗糙的触感,跟写字磨出来的茧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许愿的心安了。
纯属条件反射,祝安倒霉他就开心。哈哈
可祝安倒的是跟他一样的血霉。
——我恨他。我应该恨他。
——这个世界上,只剩他记得我家。
许愿挤出细若游丝的死动静:“拿反了,你抱的盒子是我妈。”
祝安说:“你、妈?”
“喏,你爸。”许愿捧高手里的盒子,贴心露出刻有名字的那侧。祝安死水一样的脸霎时生动起来。
许愿咯地一声怪笑起来。
祝安平静地放下手里盒子,再抢来许愿手里的,把两位妥帖地放在旁边桌子中央,又扯来黑布包好。
做完这些,祝安给了许愿一巴掌,正中嘴巴。
“没有你,妈就不会病,爸就不会为了赚钱治病成天跑货,他们不会因为散心出车祸。”
祝安说这话的时候神态十分镇定,看不出他是在发泄情绪,还是真心实意地在疑惑。
“我求过佛,佛却不收你,为什么不是你先死?”
一时间,许愿无话可说。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