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许明均回复:“今天脱不开身,太晚了,我去恐怕会打扰你休息。哥改天陪你好不好?”
过了很久,池岚没再回复。
这会儿宴会已近尾声,原本许明均还耐心地陪衬着这群自恃身家的“贵客”们,但池岚的消息无疑是抛入静水里的一块石头。
别人或许察觉不出来任何异样,但宁江谙熟他老板的性情,明眼地看出许明均脸上此刻完美无瑕的笑容中那细微的不耐烦和愠色,忙暗中催主厨和侍者省去琐碎流程,换了几道菜。
一个小时后宴会结束,一群人陆续离场,最后出来的蘅湾朱总油头半秃,拍着许明均的肩膀,喷着酒气大笑:“年轻人前途无量啊前途无量……你放心,我们祖上都是贫农出身,怎么会忘了本?都好说都好说……”
宁江靠在车门外冷眼瞧着,只觉好笑,无干的人跳梁出丑,总归是桩乐子。
许明均投身左翼党派虽说有着许家的暗中支持,但明面上总不能以许家继承人自居,富家公子哥儿去做了贫民的代表那是个笑话。
现下只稍关注舆论的民众都知道自由进步党的年轻委员许明均是多么优秀卓越,德行高尚。在部分媒体和狂热支持者的口中,这个年轻人何止拥有领导人所独有的克里斯马般的魅力,他身上甚至有种古老神性的光芒。
靠说谎来维持的假象是一点就破的泡沫,而稳固不可破的,是仅展示观众所乐意看到的真相。
许明均出身上层,却从来不以家世为依仗,自成年起他就几乎脱离了家族而独立。他靠着全额奖学金读完了大学,品学兼优,性格温和,待人真诚而友善,他在校时的同学和老师们提起他无不是交口称赞,几乎没人能说出对他的任何不满来。
毕业外派后,他跟随军队深入战区内部,为维护当地平民而负伤,不得不回国。亲眼见证过战乱饥荒和种族冲突对平民造成的创伤之后,他更坚定了远离家族的大树,而投身于偏远山区的扶助非盈利组织,两年前加入自由进步党,近来一直为党务和竞选相关工作而奔波。他深切同情底层民众和边缘群体,主张更公平的分配制度改革,对外又是一个清明理性地维护国家利益又呼唤和平的理想主义者。
这些没有一句谎言,是实实在在的客观事实。
但与轻易被操弄的庸众一般,相信许明均当真孤身为左翼政党的扶贫事业而奋斗,却是实实在在的蠢货。
蠢货对于自己的处境向来不自知,正如眼下这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察觉不到许明均不动声色地瞥向他触碰自己肩膀的手,仍然在为自己那即将投入慈善基金的几个亿而感到无比的优越自得,高高在上地任由眼前这年轻人恭敬地侯在身侧陪笑,挺着肚子慢悠悠地往外挪。
打发完所有人后已经过了零点,许明均顺势坐进宁江为他拉开的车门里,宁江从另一侧上车,懂事地接过老板脱下来的外套,问他是不是要回去休息。
许明均酒量不大好,此刻头有点晕,划开手机,聊天界面里池岚依然没有回复。
正当他犹豫着要再打字时,醒目的语音电话跳了出来。
许明均一抬眼示意,宁江和司机都下车去候着了。
他接通电话,对面的声音很冷淡,数据传输而来的失真音效落在夜间的空气里,模糊遥远得像是隔着茫茫一层雾。
“到了吗?”
“抱歉小岚,我今天有工作在忙——”
对面没等他说完:“我两个小时后回去,跪在门后面等我。今天不来,以后就都不用来了。”
那边池岚说着冷硬的要求,但似乎心情倒是不错,句末难得带了促狭笑意。
“听清楚了吗,哥哥?”
第五章 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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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明均一直都记得六年前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