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活下去。他听见柯尔特对自己说。
活下去。他听见自己对自己说。
他们终于摸到卫生科的大门时,车子上的人已经没有了反应。弗洛里安瘫倒在地上,他想看看中尉是否真的被收入了诊室,可他的眼皮沉重,没有一块肌肉还能动弹。二等兵勉强抬了抬身子,他看见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了,一点金色消失在黑暗中。
也许那是他的幻觉,也许柯尔特真的得救了,可有什么要担心的呢?中尉上一次大难不死,这次也一定能行。弗洛里安满足地闭上了眼睛,想。等他们再见面,他要好好讲讲赫尔茨在斯大林格勒的故事,那小子在苏联人眼皮子底下偷了十只鸡,弗洛里安记得,那天晚上,每个人都撑得躺在地上打嗝儿。
伊万·谢尔盖维奇·格罗莫夫少校低下头,病房床头的小镜子里映着他浅灰色的眼睛。
那张脸已爬满了岁月的痕迹,顿涅茨克的煤土与西伯利亚的寒风在他脸上割出一道又一道的沟壑,他有些想不起自己曾经的样子了,他只隐约记得,母亲常常用手抚摸过他的脸颊,温暖,柔软,带着无尽的怜惜与骄傲。
“万涅奇卡,我漂亮的小伙子。”母亲说,“愿上帝保佑,保佑你的灵魂,永远像你的面孔一样美丽而干净。”
谢尔盖维奇瞥上他眼角的疤痕,收回了目光。
门口的卫兵立正,靴子在地上齐齐踏响,谢尔盖维奇整理一下衣领,挺直腰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列别杰夫中校挥了挥手,眼睛转向病床上的囚犯,他皱了眉头。
“这就是你的候选人?看上去他活不到去柏林。”
“他是从您那儿转过来的,是个军官。”谢尔盖维奇说,“他叫亚历山大·柯尔特。”
那名字让中校轻轻“哦”了一声,他走过去,眉头还是紧紧地皱着,接着他把目光移向对方烧伤的小臂,然后是裹满了绷带的手。
“谢尔盖维奇同志……这……”
少校立正,再次敬了个礼:“您就让他去吧,搬点东西,做点杂活也好。这算是……我的一点私人请求。”
列别杰夫中校沉默良久,叹了口气,“如果他能活下来,如你所愿吧,同志。”
在伊万·谢尔盖维奇漫长的寒冬岁月里,他始终相信人性之恶。他的审计员父亲曾经把最后一个土豆让给了矿工的孩子,于是他那重病的母亲到死也没吃上一口热饭。是谢尔盖维奇回家时发现的她,倒在地上的女人挡住了半开的门,尊敬的教授夫人嘴里塞着满满的积雪,手心里还攥着一把十字雕像。后来煤厂里检举揭发,那个矿工毫不犹豫地指认谢尔盖维奇私藏乐谱,最后一本来自列宁格勒的书籍被扔进了火堆,年轻人哭着恳求,穿过熊熊烈焰,每个人的眼睛都透露着冷漠。
谢尔盖维奇在那没吃没喝的大牢里待了三天,什么肖邦,贝多芬,弗雷德里希·席勒和委拉斯贵支,那些他曾热爱的名字随着他的乐谱一起化做了永恒的灰烬。
他看柯尔特,第一反应不是仇恨,是惊讶。
七宗罪中最严重的就是傲慢,所谓“傲慢是一切罪恶之母”。谢尔盖维奇理所当然地认为,他的祖国大地已吞杀了所有的善念,即使有那么一两条漏网之鱼,也总会被鼠群或寒冬慢慢绞杀。所以当他发现了柯尔特,就像看见煤堆里一颗耀眼的金子。金子不可以存在于灰色的世界,至少,不可以存在于谢尔盖维奇的世界。于是他像猫捉耗子一样玩弄着人心,轻而易举地拨弄着,无所事事地旁观着,他看着一个人的希望被扼杀再扼杀,觉得饶有兴致,意味深长。
谢尔盖维奇射出精准的一枪,亚历山大·柯尔特从万米高空中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