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器官?”老人摇着头开始后退,一步,又一步,摇得手里的帕子都掉了也浑然不觉,“要,要要器官搞哪样哦?”
付政屿没再直起身,身体微微发僵,张了张嘴,却怎么也回答不出来。
可老人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他,肩膀开始发抖,她又追问了一遍,声音带着哭腔,“他们要搞哪样嘛!求你们告诉我,他们要我儿的器官搞哪样嘛!”
没人能对着那双眼睛说话。
付政屿咬了下口腔里的肉,视线落到老人消瘦坍塌的肩膀上,沉默了几秒再次加大音量:“因为他们用那个赚钱。”
声音落下,周围仿佛静了一瞬。
他的声音很大,休息区附近的人越来越多,老人也听清了,听清的一瞬间眼泪“唰”地就滑了下来,顺着那些沟壑纵横的纹路往下淌,像被浸得发皱旧抹布。
她突然“扑通”一声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听得人心惊。
他们赶紧伸手去扶,可四个男人却居然没把人搀起来,她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下跪,老人头撞着冰凉的地砖,死死抓住他们的裤腿,
“那我儿肚子里都遭掏空咯?!我儿走的时候是好好的嘛!我求你们我求你们把他还给我嘛!我把钱全部拿给你们都要得!”
她说着撑起身,颤抖的手再次伸进那个鼓鼓囊囊的衣兜,从里掏出来那一大把捂了一路的钱,姜野甚至在里面看见了一堆已经很多年没见过的几角面额。
她抓着付政屿爬起来,把被攥得支楞八翘的钱全塞进付政屿手里,
“我儿搞钱不容易得很,我腿还不好,地也种不倒好多,我只带了这点钱来,家里还有点,但要走好远的路才拿得到来给你们,你们可不可以等我喃!”
付政屿拧着眉握着她干皱的手摇着头,可他越摇老人越急,急得浑身抖着在原地跺脚,使劲把那点攥出一手汗的钱全给他塞。
她没有意义地哭喊着“啊啊”了几声,声音不尖锐,却像钝刀子一样割着耳膜,然后她仰起脸,泪水纵横地又对付政屿问:
“你们能不能帮我把我儿的器官买回来嘛!我儿自己苦来的钱,能不能买回他自己的器官啊!”
付政屿被扯得晃了几步,姜野试图扶稳他的手都在抖。
自己赚的钱能不能买回自己的器官。
笑话。
荒诞。
不可理喻。
不懂得要赔偿,不懂得要严惩,不懂得要公道。
没权没势没钱的人的哭喊,从来得不到回答。
老人拽着付政屿的胳膊,迫使他弯下腰,然后把自己干瘪的耳朵,凑到他的跟前,双手不停地搓着,像是在拜佛一样,一遍遍,“你咋个不说话嘛!你跟我说嘛!”
付政屿喉结剧烈地滚了滚,腰就那么弯着,他撑着腿,站不起来。
第36章
何雨母亲这场震耳欲聋的悲恸,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医院走廊烫下一道看不见的焦痕。
人来人往,脚步匆忙,没有人低头去看。
死亡在这里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却不会再有比这更悲哀的习以为常。
那天他们走后,付政屿穿着那件已经皱了的白大褂,回到办公室,在窗前沉默地站了很久。
窗外的世界一如既往,车流如织人群如蚁,没人知道这座城市里又少了一个人。
他就那么看着,没有说一句话。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没什么表情,压在眼底的情绪被暮色浸得很深。
那些藏在暗处的蛆虫,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疯狂滋长,肆无忌惮地践踏人命。
他想起何雨母亲的眼睛,想起她攥着零钱的手,想起她跪下去时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
他们能救多少人?
还能走到哪一步?
是否能活到最后?
太阳西沉,天光暗淡,他眼前的暮色一点点将整座城市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