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比如地铁末班车偶尔会多停一站。
比如江岸废弃灯塔在阴天夜里会重新亮起,而被灯光照到的人,会在第二天忘记自己要去哪儿。
比如临川西港一带的老渔民常说,半夜听见海上有人叫名字,千万不能答应。
沈知还原本觉得这些传说很美,具有浓厚的地域想象和集体记忆色彩。直到程砚秋在批注里写:“材料多为二手转述,缺乏一手访谈。建议研究者不要只坐在资料室里想象人民群众的夜生活。”
这句话看上去很委婉。
翻译过来就是:滚出去干活。
于是沈知还滚了出去。
他下午坐了两个小时公交,从临川大学城赶到老城区,采访一位据说亲眼坐过“鬼公交”的老人。老人姓祁,今年八十一,住在临江路一栋即将拆迁的老楼里。沈知还到的时候,祁爷爷正坐在窗边剥毛豆,电视机里放着家庭伦理剧,雨水打在防盗窗上,声音像一把碎米撒进铁盆。
祁爷爷听说他是大学生,研究民俗,态度非常热情,先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包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饼干。
沈知还双手接过,谨慎地没有吃。
采访一开始非常顺利。
祁爷爷说,二十多年前一个雨夜,他从码头收工回家,在临江路口等末班车。那天雨很大,路上一辆车也没有,他等得都快睡着了,忽然来了一辆旧公交。车身是深绿色的,车灯很暗,像两只快要闭上的眼睛。车门打开,里面没有司机,只有一车乘客,男女老少都有,全都低着头。
“那您上去了吗?”沈知还问。
祁爷爷剥着毛豆,慢吞吞说:“上去了。”
沈知还精神一振,录音笔往前推了推。
祁爷爷说:“那时候年轻,不懂事,胆子也大。现在想想,人有时候活着就是靠命硬。你说正常人看见没有司机的车,第一反应是什么?”
沈知还想了想:“拍视频发朋友圈?”
祁爷爷看着他。
沈知还改口:“报警。”
祁爷爷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我上去以后,发现车里特别冷,窗户外面全是雾,什么也看不清。我投了一毛钱,车就开了。开着开着,我发现不对劲。临江路再长,也不可能开半个钟头还不到站。车外面没有楼,没有树,没有路灯,只有水。”
“水?”
“对。”祁爷爷说,“黑水。像江,又像海。车就在水上开。车里那些人,一个个都不说话。后来我听见有人叫我名字。”
沈知还抬头。
“谁叫您?”
祁爷爷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剥好的毛豆倒进碗里,手指在粗瓷碗沿上慢慢摩挲,像在回忆一件很远、很冷的事。
“我娘。”他说,“我娘去世那年,我才十七。那声音和她一模一样,她在车后头叫我,说,小祁,回来吃饭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电视剧里的婆婆正声嘶力竭地指责儿媳,配乐非常悲壮,但祁爷爷的声音压过了电视,像一根细线,把沈知还轻轻拽进那个二十多年前的雨夜。
“我当时差点就回头了。”祁爷爷说,“可我爹以前讲过,半夜有人在背后喊你名字,不要应,也不要回头。我就死死抓着扶手,心里骂我爹,说你个老东西,活着的时候打我,死了还拿规矩吓我。”
沈知还:“……”
祁爷爷说:“后来车停了。车门一开,我看见外头有个站牌,写着两个字。”
沈知还问:“什么字?”
祁爷爷看向他,浑浊的眼睛里映出窗外雨光。
“归墟。”
沈知还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这两个字,他不是第一次听见。
临川地方志里有记载,临川古称归口,传说江海交汇处有“归墟眼”,夜晚能吞舟。渔民出海前要在船头挂灯,祈求不被归墟潮带走。后来城市扩建,码头迁移,老传说逐渐变成了旅游宣传里的文化符号。
但在都市怪谈里,“归墟站”出现的频率异常高。
地铁多出来的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