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那晚挂断电话后,程依发了疯似地收拾书包,收好后又如遭雷击般怔在门口。他不知道车票怎么买,不知道车站在哪,甚至不知道哥住在杭市的哪个角落,他什么都不知道。
程羿安觉得他能把自己照顾好,是因为哥不在身边时的那些慌张、焦躁、辗转难眠,全都被程羿安的存在不动声色地抚平了。
他和程羿安就像生物课上讲的寄生关系。程羿安在的时候,他过得很好;但若没了程羿安,他根本活不下去。
他想快点站到哥的身边,哪怕用最笨、最偏激的方式。
而这些,程羿安不知道。
面前的弟弟面无表情地望着他,片刻后露出个笑,随性张扬又如释重负,这样陌生的笑在程依的脸上从未出现过。
那一刻,程羿安心头一紧,想让他别说了。因为直觉告诉他,接下来的话他应该不想听,可他动了动嘴唇,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直到此刻,程羿安才恍然意识到,曾经才到他腰间的小孩竟已快同他一般高了。
程依用直白到近乎锐利的目光盯着他,言语流利,显然在心底酝酿了很久:“对,我小,你每次都这么说。因为我小,所以我不配知道任何事。只有我按照你的想法长大,你才觉得当初做的一切是对的,背叛那个女人带着我活下来是对的!哥,你是把我当弟弟,还是一条听话的——”
“啪!”程羿安没让他说完,一巴掌扇了过去。
人在极端情绪下,会做出许多理智时绝不会做的事,比如那年他拿着刀挡在母亲房门前,比如此刻程依脸上飞速浮起的红印。
他垂下手,指尖止不住地颤。
第一次摸上这张脸时,程依被妈妈抱在怀里,那么小那么软,程羿安只敢用指尖轻点他的脸颊,生怕碰坏,现在居然……
程依舔了舔口腔里被牙齿磕破的地方,血腥味在嘴里翻涌,激得他想吐。
他已经十四岁了,哥像他这么大都能养家了,那他也可以不再成为哥的累赘。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秒,又或许是几个世纪,程羿安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是咱妈。”
回应他的是一声轻笑,接着程依的声音缓缓响起,字字如刀:“那她为什么要杀了我?杀了我们?”
程羿安定定地望着眼前人,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他不知道程依是从何得知的,就好像他不知道程依怎么转眼就长这么大了。
而程依很早就知道了程羿安为什么要将他抓得这么紧。
程羿安其实是在完成一场漫长的献祭。
这人牺牲自我,以确保程依活得幸福安稳。
在他眼里,哥像根紧绷到极点的弦,一直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疯狂向两端拉扯。那些隐秘又血淋淋的记忆,在黑暗中反复撕咬着程羿安的理智,若寻不到一个承载的器皿,他整个人都会从内到外彻底坍塌。
于是,程依成了那个沉默的接纳者。
他曾以为自己的乖巧懂事能盛放哥所有的彷徨不安,并甘之如饴。可当他渐渐有了自己的意志,这种共生关系便失衡了。
哥总说他长大就懂了,长大就能去见爸妈,长大就能让哥安心。程依不知道几岁算长大,所以他很早就长大了。
他望着程羿安,说出的话与温顺的表情截然相反:“哥,你这样逼我,倒不如当年让妈带我一起走。”
心痛原来是这种感觉啊。程羿安恍若站在薄冰上,脚下的冰面骤然碎裂,他心脏一坠,失重的瞬间整个人落入深渊,被窒息和黑暗彻底包围。
手一直在抖,程羿安努力攥起拳,力气大到指甲在掌心掐出红痕:“你……你不明白。”
“是啊,我什么都不明白。”程依笑了,可望着那双形似父亲的眼睛,程羿安感觉他下一秒就要哭了。
程依后退两步,放轻语气,整个人像是脱了力:“你不说,我这辈子都不会明白。”
两人相对而立,死一般的沉寂。
程羿安受不了这种煎熬,转身想逃,一转身他才反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