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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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躺在怡春阁的卧房里,浑身像是被碾碎了再拼起来,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疼痛。他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还有那个人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听说老太太来了,坐在床沿上,攥着他的手,浑浊的老眼里含着泪。大夫来了又走了,丫鬟来了又走了,所有人都在他床前转来转去,可他谁也不想看,谁也不想理。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个人的脸。那张脸在暗巷的月光里冷得像一块铁,可他却分明记得,那双手曾经那么温柔地揽过他的腰,那个胸膛曾经那么暖和地贴着他的后背。

    “我的衍哥儿这是做了什么孽啊!”老太太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定是那个混账东西,定是他一心报复!我的衍哥儿啊!”

    宋之衍想笑。

    报复?

    是,也不是。

    那个人只是把欠李江的讨了回去,一样不剩的讨了回去。

    他宋之衍亏欠李江一条命,所以那个人要了一个人的命。他宋之衍亏欠那个人一颗心——不,也许那个人从来就不稀罕他的心——所以那个人用最粗暴、最决绝的方式,把他曾经给予的一切,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他们两清了。

    宋之衍把脸埋进枕头里,身体因为高热而不住地发抖。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他穿着粉白色的纱衣,躺在那个人的怀里,仰头看着那张被汗水濡湿的脸,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想说“我喜欢你”,想说“你别离开我”,想说要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哪儿也别去。

    可他到底没说出口。

    他宋之衍这辈子要什么有什么,从来不需要开口去求。他以为那个人会一直在,以为那些夜晚会一直延续下去,以为只要他勾勾手指、撒个娇,那个人就会像从前一样回到他身边。

    他错了。

    “衍哥儿,你放心,奶奶一定不会叫你白白受这个委屈的。那杀千刀的,逃不掉。”

    宋之衍听着老太太的话,闭着眼睛,没有应声。

    他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从来没有对那个人说过。

    现在,这辈子,大概也没有机会说了。

    而此刻,平城外八十里的一处荒废山神庙里,一个浑身尘土的汉子背着一把磨秃了的匕首,推开摇摇欲坠的庙门,抬头看了看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然后他站起来,迎着晨光,大步往北走去。

    身后,平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一望无际的荒野尽头。

    李四走后,有人发现了张大人的尸身。又说是仇家报复,又说是遭遇匪徒,总之众说纷纭。衙门派人四处搜查,可惜一无所获。有人说见过这个凶手,说他是个身高八尺的大汉,有着一身好武功,所以衙门才找不到。

    有人说凶手逃去了南方,有人说凶手上山做了和尚,更有人说这人改名换姓投了军,在边关杀敌立功,积功升了校尉,后来战死在了沙场上。

    也有人说,这人没有死,只是寻了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盖了间茅屋,种了几亩薄田,平静地活到了须发皆白。

    没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儿。

    只知道,有一个无权无势的匹夫,为了一个无权无势的兄弟,杀了一个官。

    这件事在平城被人悄悄议论了很久很久。

    宋家翻遍了整个平城,悬赏的告示贴得到处都是,可就是找不到那个人。他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而宋之衍呢?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两个月,身上的伤好了,心里的呢?

    不知道。

    只知道从那天以后,小宋大人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再呼朋唤友,不再流连酒楼,每日深居简出,除了衙门便是府里,偶尔一个人坐在怡春阁的廊下,望着院角那棵芭蕉发呆。

    宋之衍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自己说的是另一句话,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如果那个人冲进雅间的时候,他说的是“你不许动他”,而不是“你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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