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叶慧觉的病,到了终末期。
癌细胞已经扩散至其他脏器,肺栓塞险些要了她的命。中途下了一次病危,又抢救回来了。
刘医生告诉他,母亲剩下的日子可能就这几天了。他向学校请了假,在医院里全天陪护。
叶慧觉的气管被什么堵住了,每一次呼吸都用尽了力气,寂静的病房里只有仪器运转,和她喉咙里发出“嘶嘶嘶”的声音。
叶心同用手托着她的头,试图让她好受些。
“同……”
她发出一个音节。
“我在,我在这里。”
“我……想走了。”
他听清了,只是无法相信,无法辨认这句话里的信息。
在医院里的人,总会面临这样的伦理问题,当亲人饱受病痛折磨时,到底是该顾及亲情尽力抢救,还是听从她的意愿放手呢?
叶心同无法做出选择。
他用另一只手握住了母亲的手,低声说:“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等等?”
她没有回答他,很快又睡过去了。
他看着四周寂静而广大的空虚,夜的黑,墙的白,在此刻仿佛化身黑白无常,他们在空中发出怪异可怖的笑声,带着生死簿,挥舞着巨大的镰刀,要来收割他母亲的生命了。
凌晨,叶慧觉再次陷入了昏迷。叶心同知道,那个时候快到了。
他一边握着她的手,一边用柚子叶给她擦身体。
他触碰到她的脚,它渐渐凉了。
没过多久,手也凉了。
文姨忍不住拭泪,对他说,你跟她说说话吧,她还能听见。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唱了几句她从前教过他的歌词:“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她的手,已经骨瘦嶙峋,骨节异常突出。可是,他只能想起,孩童时他依偎在她怀里,汗湿的脑袋靠着她,她咯咯笑,用柔软温暖的手包住他的小手,一边翻着连环画,一边跟他讲里面的故事。
她到底讲了什么,他已无从记得,他只记得母亲的声音,像四月的风,柔和清新,甚至让他耳朵有点痒痒的。
母亲在草地上奔跑,叶心同高声笑着,追啊追,树叶的影子密密麻麻地掠过他的身体,他说:“妈妈,等等我!”
一睁眼,那阵风消失了,她也消失了。
“阿妈,瞓觉了。我地下一世再见。”(妈妈,睡吧,我们下辈子再见。)
处理完母亲的后事,从殡仪馆回来,已经是几天后了。
文姨和他一同整理母亲的遗物。卧室里有个螺钿桃花心木的柜子,里面装着母亲早年唱戏的行头,点翠头面压在最上,其次是四合如意式云肩,褶子和帔风用金银线织就花卉、蝴蝶图案,精致而端庄。
柜子第二层放着合同保单,受益人写着她儿子的名字。
第三层锁着那只描金螭龙花卉纹样首饰盒,沉甸甸的,叮当作响。他以为是母亲往年攒下的金器玉石,掀开盖子,有早年那个人送给她的一双点翠金手镯,一袋金珠,还有只醒目的麒麟如意长命锁,那项圈上还系着给娃娃戴的红绳。
项圈的主人是谁,不言而喻。
物件最下面还压着一封信,叶心同拆开,里面赫然是叶慧觉的笔迹:“吾儿心同,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恐怕已不在人世。天不由人,我们母子二人坎坷廿载,眼看着就要迎来柳暗花明的时刻,如今却不能看你成家立业,每每想到此处,我便心有戚戚。
二三十年弹指一挥间,往事种种,在我眼前不断回放。母亲有你的时候,不过二十来岁,比你现在还年轻些。
醒世歌里讲,荣华好似三更梦,富贵还同九月霜。世间繁华只是过眼云烟,但有了你,我在这世间便有了实实在在的锚点。
当年生下你的时候,还有些恍惚,我亦不过是个年轻的女子,这个从我肚子里出来的红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