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说是村落,其实更像是一片刚出生的婴儿——许多房屋的泥墙还是新糊上去的,黄褐色的墙面泛着湿润的光泽,用手指轻轻一按便能按出一个浅坑。稻草铺的屋顶还没被风雨压实,蓬松得像一顶顶刚戴上的新帽子。炊烟从几家屋顶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安宁。
村口立着一根木桩,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下柳村」。字迹说不上好看,但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三人在村口寻了一处茶寮坐下。茶寮简陋,几根竹竿撑着茅草顶,下面是三四张粗木桌凳。茶是粗茶,碗是粗陶碗,茶水入口微涩,回味却有一丝甘。李白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目光扫过村中的景象。
村子不大,人口不算多,但十分热闹。不是那种赶集式的喧闹,而是一种热气腾腾的丶每个人都在忙着什么的热闹。有人在屋顶铺瓦,有人在院子里垒灶,有人在田埂上挥锄翻地。动作或许笨拙,脸上却都带着希望的劲头。
邻桌几个老汉正捧着大碗喝茶,嗓门大得像怕对面的人听不见。
「老张头,听说你家今天上梁,有仙师去帮忙了?」
被唤作老张头的老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他把碗往桌上一顿,抹了抹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可不是嘛!仙师路过,看见我几个人在那搬房梁,二话不说就上来了。一个人,你猜怎么着?一个人就把那根大梁给架上去了!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仙师帮凡人盖房子。」
「仙师长啥样?」
「年轻人,穿戴也朴素,看着跟咱庄稼人没啥两样。要不是他会飞,我还以为是哪家的小伙子来帮忙呢。」老张头笑着摇头,「等下午上了瓦,明天再收拾收拾,就能住进去了。这辈子,头一回住上新房子。」
「恭喜恭喜啊!」
旁边几人纷纷举碗,以茶代酒,碰得叮当响。老张头喝完了碗里的茶,抹了抹嘴,又说:「来到这里,身上好像有了使不完的劲。我下午还要去开几分地,今年还能有个收成!」
「老张头,不是说柳家会送粮食么?你没去领?」
「领了啊!」老张头瞪了那人一眼,随即又笑起来,「人家帮了咱们这么多,咱还能干吃不干活么?庄稼人,闲不住。等收成了,咱要还回去的。不能让人家觉得咱是一群只会伸手的白眼狼。」
「那你等等我,我回家拿下锄头,咱哥俩一起去!」
「我也去!」另一个人附和着站起来,碗里的茶一饮而尽。
几个老汉说说笑笑,扛着锄头,朝田埂走去。脚步轻快,不像去干活,倒像去赴一场约。
李白三人在茶寮一角静静坐着,听着,看着。这种对话,从进村到现在,已经听到了不止一次。每张桌上都有人在说着类似的事——谁家的地被仙师帮忙翻了,谁家的水井是仙师帮着挖的,谁家的孩子生病,仙师连夜送药来。说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啧啧称奇,像是永远听不腻。
不远处,一个年轻的柳家修士正蹲在院子里,帮一户人家打制桌椅。他手中刨子推过木板,木花卷曲着落下来,堆在脚边。刨子的角度丶力道丶节奏,拿捏得恰到好处——一看就知道没少做。旁边站着一个老木匠,起初还有些忐忑,指点了两句,发现这年轻人虽然手法与自己不同,却自有一套章法,便不再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
苏停云的视线落在那修士身上,停留了片刻。
「炼气期,」她轻声说,声音只有李白和林清远能听见,「这份力量和角度的拿捏,在炼气期也算是极高的水准了。」
林清远探头看了看,有些不解。「这……不就是帮人做家具么?」
「于做中练,」苏停云轻轻摇头,「比练中学,更好。在演武场上练一百次推掌,不如在这里刨一块木板。因为他在这里学到的,不只是如何用力,而如何更好更有效的去用力。」
林清远怔了一下,若有所思。他想起自己在苍梧山的那些年,每日对着一块石碑练掌,掌法练得精熟,却从未想过这套掌法除了打斗还能做什么。而眼前这个炼气期的修士,修为远不如他,却已经把一身本事用在了盖房丶挖井丶打家具上,用得得心应手,用得满村人都念他的好。
苏停云的目光从修士身上收回来,落在整个村落的轮廓上。泥墙丶茅顶丶炊烟丶田埂上扛着锄头的老汉丶院子里刨木花的修士——这一切拼在一起,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笔触稚拙,却生机盎然。
「柳风铃得到这块封地没几年吧?」她轻声说,「能经营成这样,难得。」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你当日的付出,有了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