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孤山月夕,剑琴相逢
他心念一定,当即收拾行装,决意前往苏家——不求相见,只求再尝一尝那云端滋味。
刚踏出客栈门槛,街角便传来一阵熟得不能再熟的絮叨声,夹着几分讨价还价的执拗:「一文,就再少一文……」
李白脚步一顿。下一秒,一道灰布身影如见救星般蹿过来,脸上堆着熟稔又狡黠的笑:「李兄!这么巧?天大地大,竟在此处相逢!」正是陆三钱。他腰间依旧挂着那只旧算盘,衣襟上沾着碎屑,一看便是刚从小吃摊缠斗完。不等李白开口,陆三钱便搓着手,嘿嘿一笑,语气坦荡得毫不害臊:「不瞒李兄,小弟盘缠耗尽,这早饭钱……」
李白失笑,转身回店替他结了帐。陆三钱眉开眼笑,算盘在指尖转了个圈,嘴里念念有词:「记着记着,三两六文,下次一并还……」嘴上说着还,神情摆明了这帐能拖到天荒地老。
两人并肩走出几步,陆三钱开口询问:「李兄脸上行色匆匆,这是要去哪?」
李白随口道:「我要往苏家一行。」
「苏家?」陆三钱眼睛倏地一亮,算盘「啪」地合起,当即拍胸脯,「巧了!苏家所在的云渺坞,旁人寻破头也找不到,小弟熟得很!李兄放心,有我带路,保准不绕路丶不撞岗丶不惹麻烦!」
李白看着他,淡淡一眼:「引路费多少?」陆三钱乾咳一声,义正词严:「俗!太俗!我陆三钱虽是爱钱,但也重情义!李兄这般人物,我陪你走一趟,那叫江湖相伴,谈钱多伤感情。」话虽如此,那眼神却明晃晃写着:路上吃喝,依旧李兄买单。
一人一伴,就此同路。李白一身布衣乾净利落,腰间悬素月长剑,身姿挺拔,步履从容;陆三钱则灰布短打,算盘不离手,走几步便掂掂口袋,看见小吃摊就挪不开脚。一个仗剑寻酒,一个精打细算,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路,就这么在酒与江湖里凑成了一路同行。
从醉仙酒庄去往苏家云渺坞的山道蜿蜒,林木渐深。行至一处山隘,忽闻前方女子惊呼与匪徒喝骂之声混杂而来。几道悍匪持刀拦路,正围着一辆单薄小轿肆意抢掠,轿旁仆役已被打翻在地,轿中女子瑟瑟发抖。匪徒并非修行邪祟,只是占山为王的寻常恶寇。
李白眼神一冷,没有半分犹豫。「待在原地。」话音未落,身形已掠出。素月剑出鞘无声,剑光清浅,招式乾脆利落。几声短促惨嚎过后,匪徒尽数倒地。
轿帘颤巍巍掀开,走下一名女子。身形极为瘦弱,脸色偏白,一身粗布衣裙,眉眼温顺普通,却乾净得让人心安。只是刚受惊吓,气息不稳,忍不住轻轻咳嗽几声,每一声都显得气力不足。她便是阿阮。
「多丶多谢公子相救……」声音轻柔,带着怯意。
陆三钱在旁看着,目光在阿阮身上微微一顿,随即轻轻叹了口气,轻得只有自己听见。那声叹息里,似有惋惜,似有了然,却并未多说半句。
李白见她孤身一人又体弱多病,便道:「此处偏僻,匪患未清,我送你一程。」阿阮低声道谢,步履轻缓地跟在二人身后。行至午后,三人来到山坳间一座孤零零的小药庐。茅顶竹扉,院前种着几味草药,简单朴素,却透着一股安稳气息。
「这里便是我住的地方。我略通医术,平日采药晒草,勉强维生。」阿阮轻声道。李白点头,没有多问,也没有过多停留。萍水相逢,出手相救,送至安处,已是仁至义尽。「你好生歇息。」阿阮望着他,眼中掠过一丝感激与不舍,却也只轻轻颔首:「公子若日后途经此地,可进来歇脚。」
李白「嗯」了一声,转身与陆三钱继续上路。
陆三钱回头望了一眼药庐方向,再次轻轻一叹,随即又恢复那副财迷模样,嘿嘿笑道:「李兄,走吧走吧,云渺坞不远了。」
行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景象骤然开阔。一座规模庞大的城镇横卧平川,屋舍连绵,车马络绎,坊市林立,气派之盛,竟比临江驿还要宽阔几分。城楼巍峨,酒旗招展,往来之人衣着光鲜,连护卫都气度沉稳,显然有些修为。
李白勒住马缰,微有错愕。他原以为苏家不过是一方富庶望族,没想到其辖下一隅便有这般气象。
陆三钱慢悠悠跟上来,指尖转着旧算盘,嘿嘿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后知后觉的得意:「傻眼了吧李兄。这还只是苏家外廓的一处边镇。云渺苏家,镇一方天地,堪比一国一宗!」
一国一宗。如此庞然大物,难怪停云酿万金难求,难怪连九鼎天盟都要给几分颜面。李白再看陆三钱那副憋笑的神色,瞬间明白——这家伙早知道底细,偏偏一路不说,故意等他此刻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