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客栈丶仙门丶算盘声
阳光从客栈的窗棂间漏进来,在粗糙的木地板上画出一格格光斑,有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着,像是懒得落地的样子。他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身——浑身的酸痛提醒他,这几日不是梦。
左肩的伤已经不怎么疼了,结了一层薄痂。他在竹林里歇了整整一天一夜,等伤好些了才继续赶路,如今总算恢复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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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年轻的手,乾净的,没有老茧,没有伤疤。指节分明,掌心纹路清晰,像是从来没握过剑的手。
但那双眼睛,分明已经见过了血与火。
他试着回想竹林里诗咒爆发时的感觉。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是一种……不得不做。刀架在脖子上,退无可退,心里那口气顶上来,诗就脱口而出,剑就跟着来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藏在身体里,平时不动,只有被逼到绝处,才会醒。
他试着念了一句:「十步杀一人——」
什么也没有发生。窗外的小贩还在叫卖,隔壁的客人还在打鼾,床头的木桌还是那张木桌。
「千里不留行——」
没有剑气,没有毫光,连风都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换了别的:
「赵客缦胡缨——」
没有反应。
「黄河之水天上来——」
没有反应。
「大鹏一日同风起——」
依然没有。
他靠回枕头上,盯着屋顶房梁。
为什么有时候能触发,有时候不能?诗会上那一次,竹林里那一次,都是生死关头。可枯枝救人的时候呢?那一次没有危险,只是看到怪物扑向两个孩子,心里一急,诗就出来了。
是情绪吗?愤怒丶不甘丶决绝丶侠义——都是情绪最强烈的时候。
可现在他坐在这间安静的客栈里去模拟那种情绪,什么也触发不了。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算了。他起身洗漱。船到桥头自然直,这是他活了大半辈子悟出来的道理。搞不懂的事情,先放着,走着走着,说不定就懂了。
推开门,隔壁房间的门大敞着,里面空无一人。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褥上连个褶子都没有,像是根本没人住过。
「陆三钱?」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下楼询问。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噼里啪啦的,手法很熟。看见李白,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平淡。
「那位客官啊?」掌柜的听完李白的问话,手上的算盘没停,「天没亮就走了。还留了句话。」
「什么话?」
掌柜的想了想,学着一个懒洋洋的腔调说:「『宿钱酒钱记李兄帐上,后会有期』。」
李白愣住了。
他想起那夜在竹林里,陆三钱从怀里摸出烧鸡和酒,吃得满嘴流油,说什么「有酒有肉就是逍遥」。现在倒好,逍遥完了,帐留给别人付。
「他住了几天?」李白问。
「两天。」
「房钱多少?」
「一天一百文,两天两百文。加上昨晚让小的送上去的酒菜——一壶酒,两个小菜,外加一只烧鸡——一共四百二十文。」
李白从怀里摸出银子,付了帐。走出客栈的时候,他笑了。
这人,说他胆小吧,昨晚在杀手堆里横冲直撞,愣是一根头发没掉;说他胆大吧,跑路的时候连招呼都不打,连房钱都要别人垫。身上揣着顺来的烧鸡,怀里揣着劣酒,还一本正经地说「去收帐」。
「有意思。」他低声说。
晨风从街上吹过来,带着早点铺子的热气和小贩叫卖的声响。李白站在客栈门口,看着人来人往,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沿着街漫无目的地走。
口袋里还有六十多两银子。诗会的赏银,一百两,付了客栈的帐,买了几件换洗的衣裳,还剩这些。够他活一阵子,但不能坐吃山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