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诗惹得祸
青石板路被夜雨洗得发亮,倒映着街边稀落的灯火,像一条缀满碎金的绸带。他撑开那把素面油纸伞,伞面微旧,竹骨匀称,握在手里有种温润的质感。伞柄内侧那个细小的「云」字,被拇指无意间摩挲了好几次,字痕不深,却像刻进了指腹。
他走得不快。
一来夜雨路滑,二来……他在想那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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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寸相思一寸灰,一生一代一双人。」
纱幔后那道身影,说出这两句时,声音里的决绝,不像是写诗,倒像是在立誓。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隔着帘幕,隔着满堂规矩,说出这样的话——那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摸了摸怀中的青玉簪。簪子温润,触手生暖,像是被人贴身带过很久。簪头那枚小小的酒觞,雕工极细,觞口微微凹陷,当真可以贮酒。三钱的量,不多不少,刚好一口。
「簪可贮酒,三钱即满。」
这句话写得温婉,却藏着不容拒绝的周到——她知道你要远行,知道你喜欢酒,知道你的酒壶可能空,所以给了你这枚簪,让你在最需要的时候,还能有一口。
李白忽然笑了。
他在长安见过无数女子,公主丶贵妇丶歌姬丶胡姬,有的倾国倾城,有的才华横溢,有的风情万种。但没有一个,会在一面之缘后,赠他一枚可以贮酒的簪子,留一句「三钱即满」。
「苏停云……」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夜雨将声音吞没,像是从未说出口。
城门的灯火在前方亮着,守夜的卫兵换了岗,比白天少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倦怠。李白递上木牌,卫兵扫了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中的油纸伞,神色微变,却没多问,挥手放行。
出城之后,官道两旁渐渐暗下来。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蹲伏的巨兽。路边的树木在夜风中簌簌作响,雨滴从枝叶间落下来,打在伞面上,啪啪的,比先前密了些。
李白沿着官道往南走。按那小厮的说法,望江亭在城南三十里,以他的脚程,天亮前能到。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官道两侧的树木渐渐茂密,左边是一片竹林,竹影森森,风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右边是杂木林子,枝叶交错,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李白忽然停下脚步。
不是听到了什么,是感觉到了什么——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藏在暗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站在路中间,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
长安城里混了那么多年,被人追杀的经验,他并不缺。
「出来吧。」他说,声音不大,在夜风中却清晰得很。
竹林里传来一声低笑,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
然后是脚步声,从竹林深处丶从杂木林后面丶从官道前后,同时响起。
八个黑衣人,从三个方向围上来,把前后退路都封死了。
为首的那个身材高大,露在外面的眼睛冷得像刀,手里握着一柄淬了毒的短刀,刀身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蓝光。
「李白?」他问,声音沙哑。
「是我。」
「那就对了。」黑衣人没有多废话,刀尖一指,「有人想让你死!」
李白懂了。
诗会上那些被他扫了面子的世家子弟,气量比酒盅还小。他写了半辈子诗,得罪过的人不计其数,倒是头一回因为一首诗被人追杀。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没有剑,只有一根随手捡来当拐杖的竹枝,半人高,拇指粗,青皮上还沾着雨水。
竹枝就竹枝吧。
当年在长安,他拿筷子写过诗,拿马鞭写过诗,拿酒壶写过诗。诗在,笔就在;心在,剑就在。
黑衣人没有再说话,八个人几乎是同时动了。
刀光如雪,从四面八方劈来。
李白侧身,竹枝横挡,「铛」的一声架住第一刀——虎口震得发麻,竹枝上多了道深痕。他顺势后撤,竹枝横扫,逼退右侧两人,但左肩还是被刀锋擦过,衣襟裂开,渗出血来。
疼。
这具年轻的身体,还没有习惯疼痛。但他没有时间适应,第二波攻击已经到了。
竹枝在手里越来越沉,每一次格挡都要用尽力气。黑衣人的刀法不算精妙,但配合默契,一人攻上,两人攻下,左右包抄,不给他喘息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