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轻舟已过万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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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亮,李白就醒了。

    说是醒,不如说是一夜没怎么睡。这具年轻的身体比他想像中更敏锐,每一丝风声丶每一片落叶丶远处溪流的潺潺声,都清晰地钻进耳朵,像是在提醒他——你还活着,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活着。

    他躺在树下,透过交错的枝叶看着天空。天光从东方漫上来,把云层染成淡淡的金色,有几颗星子还挂在西边的天际,不肯落下。

    第一个夜晚,无宴无酒亦无友,当然也没有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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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起身,拍拍身上的落叶和泥土,站起来。

    肚子在叫。

    他苦笑。这具年轻的身体,饿得真快。

    紫星河在不远处流淌,水声清越。他走过去,在河边洗了把脸,冰冷的河水激得他打了个寒噤,却也把最后一丝困意赶走了。

    水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年轻的,乾净的,眉眼之间还没有被岁月刻上痕迹。不是长安城里那个鬓发早白丶眼角布满皱纹的李白,不是采石矶头那个醉眼朦胧丶万念俱灰的李白。

    是一个新的李白。

    他看着水中的倒影,忽然笑了。

    「你又是李白了。」他对着水里那张脸说,「从头开始。」

    水里的人也对着他笑。

    他起身,沿着河岸往下游走。

    紫星河两岸,是连绵的山林。

    越往下游走,山势越平缓,林木也不再那么蛮横。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空气里那股腐烂的泥土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草木的清香,和远处飘来的丶若有若无的花香。

    李白走得不快。

    他从来不是赶路的人。在长安的时候,他骑马出城,能走半个月才到终南山,不是因为路远,是因为路上总有酒肆,总有风景,总有值得停下来看看的东西。

    现在也一样。

    饿了,就摘两枚野果。山里的野果不大,有的酸,有的涩,但咬下去汁水丰盈,带着阳光和雨露的味道。不如长安的酒,不如贺知章请客时那些精致的菜肴,但能填饱肚子,就够了。

    渴了,就趴在溪边喝一捧清泉。水是凉的,带着石头的清冽和青苔的微腥,从指缝间漏下去,溅湿了衣襟。他喝完一抹嘴,继续走。

    走了大半天,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长安的事了。

    那些不甘,那些愤懑,那些郁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山风吹散了。

    他停下来,站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峦。

    山还是山,水还是水。

    他不是从前的他了。

    「我辈岂是蓬蒿人。」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被风带走了。

    然后他笑了,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鸟。

    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紫星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河面陡然开阔,足有百丈之宽。河水不再湍急,而是缓缓流淌,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金光。

    河面上,船。

    很多船。

    大的,是那种三层的楼船,雕栏画栋,旌旗招展,船头站着衣冠楚楚的贵人,身后跟着成群的仆从。船尾的甲板上,有人在弹琴,琴声顺着水波飘过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小的,是一叶扁舟,渔夫站在船头,手里攥着渔网,猛地撒出去,网在空中展开,像一朵盛开的花,落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更多的是那种中等大小的客船,船身刷着新漆,船窗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的桌椅和茶具。船头的旗杆上,挂着各色旗帜,有的绣着字,有的画着图案,在风中猎猎作响。

    千帆竞渡。

    李白站在石头上,看着这片景象,忽然想起一句诗。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那是他写给孟浩然的。那时候孟浩然要去广陵,他在黄鹤楼送别,看着朋友的船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天的尽头。

    那时候他觉得,离别是世间最难过的事。

    后来他才明白,离别算什么。真正的难过,是看着自己的一生,像那条船一样,渐行渐远,却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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