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弊政
郭信真不知道,自己在陆修心中怎么就成要杀人全家的大魔头了?
好一会儿后,郭信才让陆修相信,他真的是讲道理的,之所以留下他是为了防止他串联州中官吏弄虚作假,即便是草菅人命的小吏,他也没打算杀人全家……
然后陆修才擦乾了眼泪起身,对着郭信又是道谢又是道歉,俨然一副刚躲过浩劫的模样,又生怕因为他的私心揣测让郭信真如他所想的那般去做,看得郭信一阵无语。
而在无语之余,郭信也意识到,陆修之所以这般轻易地去猜想郭信要杀他全家,一定是他此前听说乃至于见证过这类事情。
这般一想,他也懒得在这事上怪罪对方了。
不过一码归一码,哪怕去年的杀人案陆修真的是被蒙骗的,作为一州刺史,如此无能,显然也是不称职的。
陆修应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在接下来的路上对郭信极致讨好。
尤其是等到当日天色已晚,一行寻了个驿站歇息后,陆修立刻抓住了这来之不易巴结郭信的机会。
在略一察觉到陆修的心态后,郭信在最初的不耐之后心头一动,直接打断了陆修的讨好,问道:「听你说你多在地方任官,我且问你,现在州县如贩卖一两盐便是死罪的苛政恶法还有哪些?」
陆修愣在了原地,根本答不上来。
郭信见状,彻底不耐,索性直言道:「若你当真不知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具体如何处置,还需我查明案情禀报陛下决断!」
陆修闻言,也顾不得遮掩,作为一方刺史,在当刺史前也当过县令丶司马这类的官职,怎么可能真的对地方上弊病一无所知呢?
见郭信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他终于咬牙说道:「并非没有,只是私盐只是罚得重,但还有苛政涉及国库钱粮,平日里不敢多言。」
郭信道:「你尽管说,你既然不以废止苛政恶法为己任,难道我还能指望你去谏言吗?再说了,我既然起了此念,你不说我便不能知道了?」
陆修彻底安心,却又感觉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将这一丝念头甩开,陆修答道:「在乾佑之时,每纳粮一石,便要多收雀鼠耗二斗,谓之曰谷粮在仓库中为鼠雀所食之耗。后又增省耗二斗,谓之曰谷粮徵收所耗。只此两项,生民便需多交四成谷粮。至陛下御极,广施仁政,废除诸般弊政,此等称耗亦在此列。州县百姓闻之,无不感念天子仁德……」
眼见陆修还不进入正题,郭信立刻催促道:「天子仁德我难道不知吗?我只担心有官吏从中作梗,收取称耗如旧,让州县百姓不知天子仁德!」
陆修有些尴尬,却还是强调道:「当下虽还有些许苛政,但比之前朝,百姓生计不知好过多少。」
郭信有些明白以此人的软弱无能,如何能做到刺史了,他继续盯着对方。
陆修其实早就看出郭信的不耐,但有些铺垫他不敢不做,终于谈及正题:「朱梁之时,朱梁太祖曾征淮南,得耕牛数万头,待其回师,乃将散于东南诸州,供百姓所用,受牛户则输纳牛租。从一时来看,即便有牛租,也确实称得上善政。然自朱梁至今数十载,牛死而租在,不曾废止。」
郭信听后,竟然丝毫不觉得惊讶。
「这确实是一桩亟待废止的苛政,可还有其他?」郭信听到有用的东西,对陆修的观感稍稍有所改观。
陆修继续说:「还有一牛皮之税,下官不知算不算苛政。」
「你只管说来听!」
陆修立刻道:「乃是牛皮税……牛皮税本是杂税,因牛皮乃军中所用要物,至前朝时,不许民间私下贩卖。一如私贩一两盐一般,私贩一寸牛皮,亦是死罪。」
郭信继续颔首,和盐法一样,徵收牛皮在这个时代有其合理性,但处罚未免和盐一样过重了。
陆修又道:「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百姓等到耕牛死后,至多不要牛皮牛角。然牛皮税却是分摊出去的,无论家中有无耕牛,耕牛有没有死,都是要交的。此法看似公正,然又禁止私下贩卖,家中无有牛皮者只能出更多的钱粮布帛用以冲抵。」
这下,就连郭信都有些惊讶了。
如果说持续收取牛租是行政惯性,那么牛皮税简直就是想方设法地扩大财路了。
郭信又将此事记下,继续问道:「这又是一条,便是徵收牛皮也该用更妥当的法子,可还有其他?」
陆修拱手:「下官仓促之间就想到这两件事了。」
郭信也不失望,毕竟人家还说了自己此前没注意的两件事。
想了想,他给对方吃了颗定心丸:「只要去年的案子与你并无干系,你无需太过担忧,我绝不会用超过律法的刑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