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柳慎行
「胡掌柜平日也常替官里备这些东西?」
胡荣笑容圆润。
「哪里哪里,只是盐井县偏远,衙里若一时缺了文房丶缺了细纸,西市这边总得有人补一补。」
「不止文房吧。」
杨暄语气平平。
「后场过秤丶盐货转卖丶牙行留底,这些事,想来你也很熟。」
胡荣眼神一闪。
这一闪极快。
可还是被杨暄和崔慎一并看见了。
他立刻又笑起来。
「县尊说笑。小的不过做些买卖,哪里敢碰官井的边。」
「不敢碰最好。」
杨暄照样点头。
「那你也列个单子。」
「西市盐行近半年经手过哪些井货,跟哪几家脚行丶马帮丶牙口往来,又替谁家转过帐,明日送来。」
胡荣心里那点笑意顿时发苦。
这位新县令,像是根本不怕人来递手。
谁递,他便顺势往上摸。
而且摸得还不是虚的。
他比田承义更明白,今日这单子当然不能真按实写。
可也正因为不能按实写,他才知道,这一回是真麻烦了。
礼又被封在廊下。
算盘没进屋。
纸也没开包。
衙门里外的人看着这一幕,心里的滋味已和昨日完全不同。
昨日他们还觉得,这位新县令只是会看丶会记丶会摆场子。
今天才发现。
他不只会摆。
是真的干实事的。
午后又有两拨帖子送来。
一拨是南河脚行,送的是草料和骡药,说愿替衙里跑几趟急脚。
另一拨则是城南几家杂铺凑的薄礼,说新官到任,愿为县里添些修房木料。
人没一个是大人物。
可越是这种碎礼,越说明盐井县这张利益网里并不是只有一两家。
人人都想先看看,这位新县令的手到底会不会伸到自己头上。
崔慎把这些礼单丶帖子丶说辞一一记下来,越记越多。
一个个看似都在赔笑。
其实都在报门路。
杨暄一面观察,一面慢慢把这些人都记在心里。
盐井县这地方,真像一块被人拿钝刀切久了的肉。
不是谁一口吞完。
而是一层层,一丝丝,谁都剜一点。
到了傍晚,前院总算静了些。
裴照从外头回来,衣摆上沾着点灰,进门后只说了一句:
「送礼的人走完后,都往三个地方去了。」
「哪三个?」
「田家宅子,西市后场,还有城南一间小布行。」
韩季通本还在低头翻赵算盘带来的旧纸,听到「城南小布行」时,手指忽然一停。
「哪家布行?」
裴照道:「门脸不大,牌子旧,叫柳记。」
崔慎抬起头。
「柳记?」
韩季通的神色慢慢变了。
「若真是城南柳记,那掌柜该叫柳慎行。」
「这人我见过几回,不算显眼,平日最常做的,是替人代买丶代卖丶代签丶代垫脚钱。看着像个处处都沾一点的和气买卖人。」
「可有些假契上,我见过他的字。」
杨暄目光一顿。
「哪几份假契?」
韩季通回想片刻,低声道:
「青岙井边上,有一口小副井的转租契。」
「明面上不归田家,不归胡荣,也不归井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