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十面埋伏钓金酋(七)
火光映在水面上,把整条水沟照得波光粼粼。
亲兵们迅速聚拢,盾牌手在前,刀斧手居中,弓箭手殿后,百来号人在火光和浓烟中聚成一个紧密的锋矢阵。
那猛安一马当先,举盾冲在最前面,为他的主子拼死开路。
完颜宗望看着他的亲兵往西南冲去,自己却没有跟上。
他往后退了两步,退进一堵土坯墙的阴影里。
火光照不到这里,只有浓烟贴着地面翻滚。
他伸手抓住身后一扇虚掩的院门,闪身钻了进去。
院子里没人。
正屋的门开着,火还没烧到这里,但浓烟已经从房顶的缝隙灌了进来。
完颜宗望蹲在墙角,把呼吸压到最浅,耳朵贴着土墙,听着外面的动静。
马蹄声丶呐喊声丶刀兵碰撞声都在往西南方向集中,越来越远。
就在这时,院门突然被撞开了。
宋齐愈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帽子跑掉了,头发散在脸上,脸上黑一道红一道。
他看见蹲在墙角的完颜宗望,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踉跄着扑过来。
「二太子!二太子!全乱了!全乱了!范琼叛了!到处都是火!马也惊了!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宋齐愈的嘴还在动,浑身抖得像筛糠。
「二太子!奴婢不想死!奴婢家里还有老母!奴婢......」
「不要叫。」
完颜宗望双手按住宋齐愈的肩膀。
「别害怕,有我呢......」
慢慢的,完颜宗望的手掌从宋齐愈的肩膀移到脖颈,温热的,脉搏跳得又快又碎。
宋齐愈瞪大了眼,终于看清楚了对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慌乱,只有杀意。
宋齐愈想求饶,可他的嘴还没张开,完颜宗望的手已经收紧了。
拇指压在喉结两侧,四指扣住后颈,一收,一拧。
「咔」的一声脆响,宋齐愈的脖子断得乾净利落,身子像一截软塌塌的绳索滑落在地,脑袋扭曲着歪向一边。
这国贼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他到死都没明白,为什么自己已经跪得那么快了,二太子还是不要他。
因为他不知道,在金人眼里,叛徒的价值永远是一次性的。
用你的时候你是个工具,用完了你就是个垃圾。
完颜宗望蹲下身,剥下宋齐愈的外衣,把自己的铁甲和兜鍪摘下来,裹着外衣塞进灶膛。
然后换上那身不伦不类的宋人便服,勉强系上腰带,又从灶台上摸了把锅灰往脸上抹了两把。
做完这一切,完颜宗望从门缝往外瞅了瞅,见外面已经没什么活人,推开门,猫着腰趁着浓烟跑了出去。
他的大宛马拴在一棵枣树上。
这匹马跟了他十年,特别之处在于它几乎不惧火焰。
在灭辽战争中曾多次穿越燃烧的营寨,面对火墙时不会像普通战马那样人立而起。
火光把马的眼睛映成两团跳动的琥珀色,但它没有惊,只是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
完颜宗望解开缰绳,翻身上马,手在它脖子上拍了一下,然后一跃而上,夹紧马腹,大宛马后蹄猛地一蹬,腹部几乎贴着地面,从一道塌了半边的土墙缺口钻了进去。
火墙扑面而来,灼浪打在脸上,眉毛烧焦了半边,脸上传来一阵灼痛,但他没有闭眼。
大宛马的鬃毛被火舌燎了一片,嘶鸣声短促而尖利,四蹄在燃烧的茅草堆上踏过,火星溅在马蹄铁掌上叮当响。
轰的一声,马从火墙另一边冲了出来,马尾被烧掉了一截,冒着青烟。
完颜宗望低下头趴在马背上,手紧紧攥着缰绳,往前一冲,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北边的侧柏林。
林中幽暗,火光被树冠挡住,只剩身后一片红光在天边跳。
身影在树影间一闪,旋即消失在夜色浓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