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下船,沈家
天刚蒙蒙亮,津门三岔河口码头上却已是人声鼎沸。
挑夫丶车夫丶脚行丶小贩的吆喝声丶铁链拖拽声丶轮船汽笛声丶木箱碰撞声混杂在一起,丶。
蒸腾出这座北方第一水陆码头的勃勃生机与杂乱气息。
水汽混合着煤烟丶河泥丶汗腥和远处早点摊子飘来的油香,扑面而来。
徐福贵站在船头,看着眼前这片与沧县截然不同的天地。
码头沿岸,洋灰砌筑的坚固堤岸延伸开去,停泊着大小不一的帆船丶舢板,更有几艘冒着黑烟的钢壳火轮。
远处,沿河而建的房屋密密麻麻,多是青砖灰瓦,间或能看到几栋突兀的西式楼房。
「到了,少爷。」老船公熟练地抛缆丶系桩,回头道,
「三岔河口,津门地界儿了。
沈家的货栈就在前头,您几位……自便?」
老船公语气有些不确定,他只是奉命送人到此,东家并未交代具体如何安置这几位客人。
徐福贵会意,点点头:
「有劳李把头,余下我们自己理会。」
一行人相互搀扶着,踏上跳板,踩上了津门坚实的土地。
脚底传来的触感混杂着尘土丶积水与经年累月踩踏形成的硬实。
各种声浪丶气味更为直接地冲击着感官。
码头上人来人往,穿着短打号褂的苦力扛着大包穿梭如蚁,穿长衫的帐房先生拿着簿子指指点点,戴瓜皮帽的掮客眼神滴溜乱转……
徐老爷身体虚弱,由徐福贵和徐管事搀着,徐夫人丶陈掌柜父女丶洪震父女跟在后面,带着行李,站在嘈杂的码头边,一时显得有些茫然无措。
他们这一行人,老弱妇孺,面带风尘,又携着行李,在忙碌的码头背景下,格外扎眼。
就在徐福贵环顾四周,打算先寻个力夫帮忙搬运行李,再打听附近客栈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呵斥声从货栈方向传来。
「帐目对不上就是对不上!每个月损耗都超常,当我是瞎子?」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清冽中透着明显的烦躁与不耐。
「大小姐息怒,实在是最近水路上不太平,有些损耗难免……」
一个中年男子赔着小心的话音紧随其后。
「不太平?别家怎么没这么多『不太平』?我看是有人心里不太平!」
说话间,一行人从货栈大门转出。
为首的是个穿着浅碧色短袄墨绿马面裙的年轻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容貌明丽。
但此刻柳眉微蹙,杏眼含煞,嘴唇抿成一条不悦的直线。
她身后跟着两个低着头丶大气不敢出的帐房先生模样的人,还有一个穿着绸缎长衫丶满脸苦笑的中年管事。
正是沈家小姐,沈茹佩。
她显然心情极坏。
父亲沈三万近几年来有意考较子女能力,将部分产业分给几个成年子女打理,年末核验成效,胜出者可得更多资源倾斜。
她分到了这码头货栈及关联的两条内河航线,本是雄心勃勃,接连物色投资了几位她认为有潜力丶能替她办成事丶打响名头的人物。
可惜,不是能力不济折了本钱,就是心术不正卷款潜逃。
最近又下注的一位年轻人,号称「拳镇河北」,前几日竟在替她押一批紧要货物时,被人当众打断了一条胳膊。
货也丢了一半,可谓颜面尽失,投资全打了水漂。
如今,她手中可动用的「筹码」和机会已寥寥无几,与其他兄弟姊妹的竞争却到了白热化。
今日来码头核帐,又看到这些纰漏,更是火冒三丈。
沈茹佩心中憋闷,正待再斥责几句,目光无意间扫过码头边那堆略显局促的外乡人。
起初并未在意,但当她视线掠过那个搀扶着老人的青年时,微微一凝。
那青年穿着半旧青布长衫,身形挺拔,侧脸线条清晰。
他搀扶老人的动作沉稳有力,眼神平静地扫视着周围环境,并无寻常初到大码头的乡下人的畏缩或慌乱,反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