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棺材铺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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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二十五,天还没亮。

    老李从朱家庄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但风起来了,刮得电线呜呜响,像是有无数个人在天上同时吹口哨。他在路边找到一座废弃的砖窑,钻进去对付了半夜。砖窑不大,圆形的穹顶像一口倒扣的大锅,墙壁上挂着一层白霜,冷得像冰窖。老李用榆树皮捆子堵住窑口,蜷缩在角落里,把狗皮帽子盖在脸上,硬扛了几个小时。

    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冻醒的。棉袄袖子硬邦邦的,像是冻成了铁皮。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攥了好几下才攥成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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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砖窑里出来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大地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老李从褡裢里掏出乾粮啃了两口,又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

    今天是腊月二十五。按老规矩,腊月二十五是「接玉皇」的日子——灶王爷上天汇报之后,玉皇大帝要亲自下界查访,看看人间善恶。所以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谨言慎行,做啥事都得小心翼翼的,生怕让玉皇大帝看见了不好的事。

    老李推着大金鹿,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走了大约一个钟头,天光大亮,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黄澄澄的,像一块冻住了的蛋黄,贴在灰蒙蒙的天上。

    远处出现了一个村子的轮廓。老李眯着眼看了看——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坐落在黄河故道大堤的南坡上,房子灰压压一片,从堤脚一直铺到堤半腰。村口没有老槐树,有一座矮趴趴的小房子,孤零零地蹲在路边,像是被人随手扔在那儿的一块石头。

    老李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座棺材铺。

    棺材铺不大,三间土坯房,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屋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油毡补着,油毡被风吹得翘起来,像一只只黑色的手在招手。铺子门口挂着一块木招牌,上面写着四个字:「寿材老店」。招牌被风雨侵蚀得发黑发白,字迹模糊,但还能认出来。

    棺材铺的门开着,里面透出一股子木头味儿——松木丶桐木丶柳木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隔着老远就能闻见。

    老李推着车走到棺材铺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铺子里不大,摆着四五口棺材,大大小小,有黑漆的,有原木色的,有的上了雕花,有的光板没纹。靠墙的条凳上坐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穿着一件黑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密密麻麻。他手里拿着一把刨子,正在一块木板上刨着什么,刨花卷成一卷一卷的,落了一地。

    老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老李一眼。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是两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买棺材的?」老头的声音沙哑,像是从锯木屑里挤出来的。

    老李摇了摇头:「收榆树皮的,路过贵地,想在您这儿歇歇脚。」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狗皮帽子和榆树皮上停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老头咧嘴的时候,老李看见他的牙齿——不黄不黑,整整齐齐,白得像骨瓷,和他那张皱巴巴的老脸完全不搭。这副牙齿,不像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该有的。

    「收榆皮的?」老头把刨子放在条凳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进来吧。正好,我有几捆榆树皮在后院,你帮我看看值多少钱。」

    老李把车推进铺子里,靠墙支好。他下意识地看了看那几口棺材——黑漆的棺材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像一面面黑色的镜子,能照出人的影子。

    老头姓范,范德厚。老李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已经习以为常了。第十一个了,他已经不觉得这是巧合了。这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在安排——或者说,有什么人。

    「范师傅,」老李从兜里掏出一支烟递过去,「您这棺材铺,开了多少年了?」

    范德厚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棺材铺的屋顶上慢慢散开。

    「四十年了。」范德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无奈,「我爹传给我的,我爹的爹传给我爹的,到我这儿是第三代了。」

    「三代人,那得有八九十年了吧?」

    「不止。」范德厚抬起头,看着屋顶上的椽子,目光深远得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太爷爷那辈就开始做棺材了,那还是光绪年间的事儿,算下来得有一百多年了。」

    老李「哦」了一声,在条凳上坐下,接过范德厚递过来的茶碗。茶是劣质的砖茶,泡得浓黑,喝一口苦得舌头发麻,但热水下肚,浑身的寒气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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