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鬼打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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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二十四,傍晚。

    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像老天爷拿不定主意。老李从周德厚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地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大金鹿在雪地里寸步难行,骑两步就得下来推,推两步又得停下来喘口气。

    老李站在一个高坡上,四下张望。西边的天际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像一块即将熄灭的炭。远处有一个黑黢黢的轮廓,像是一座村庄,又像是一片树林。他眯着眼辨认了半天,隐约看见几缕炊烟从那个方向升起来,才确定是个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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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推着车朝那个方向走去。

    雪地难走,一步一陷,裤腿湿了半截,棉鞋里灌进了雪水,冻得脚指头像被猫咬一样疼。老李咬着牙往前走,嘴里念叨着一句老话——「腊月二十四,扫房子,祭灶神,赶路人不赶夜路。」今天是腊月二十四,按老规矩,是扫尘祭灶的日子,灶王爷已经上天了,人间没了灶王爷盯着,各路牛鬼蛇神都出来了。走夜路最忌讳这一天。

    但他没办法,不能不走。

    走了大约半个钟头,天彻底黑了。老李从褡裢里摸出一把手电筒,拧了拧,灯泡亮了,发出一圈昏黄的光,在雪地上照出一个晃动的光圈。他一手推车一手打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觉着不对劲了。

    这条路他好像走过。

    路边的形状丶远处那个土坎子的轮廓丶左手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他都眼熟。他停下来,用手电照了照那棵柳树,树干上有一个疤,像一只眼睛,正瞪着他。

    老李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棵柳树,他刚才走过。

    他不信邪,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又出现了一棵歪脖子柳树。他走过去,用手电一照——树干上有一个疤,像一只眼睛,正瞪着他。

    就是刚才那棵。

    老李停下来,把手电筒举高,照了照四周。雪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一圈一圈的,在雪地里画了一个大圆。他沿着这个圆走了一圈,脚印正好连成了一个圆圈。

    鬼打墙。

    老李把车支好,站在雪地里,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支。烟雾在冷空气中慢慢散开,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他吸了一口烟,把烟吐出来,看着白烟在眼前打了一个旋,散了。

    他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地面。

    雪地上除了他自己的脚印,还有别的脚印。

    不是人的。

    是蹄子印。

    两个一组的,分叉的,像是羊的蹄子,但比羊蹄大得多,也深得多,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从这里走过。蹄子印沿着那个圆走了一圈,和他的脚印混在一起,有些地方压在他的脚印上面,有些地方被他踩在了下面。

    老李蹲在那里,盯着那些蹄子印看了好一会儿。

    他站起来,把菸头掐灭,塞进棉袄口袋里——不能扔在地上,在鬼打墙的地界上扔东西,东西会被「它们」捡走,捡走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从褡裢里掏出那把榆皮刀子,又掏出三根香。他蹲在地上,把三根香插在雪地里,点着了。三根香的烟笔直地往上升,升到一人多高的时候,忽然拐了个弯,朝同一个方向飘去——东北方向。

    老李盯着烟飘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推着车,顺着烟飘的方向走了。

    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点灯火。不是村子的灯火,是一盏孤零零的灯,挂在什么东西上面,在风中晃来晃去。老李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窝棚,用玉米秸和苇箔搭的,歪歪斜斜地蹲在路边。窝棚前面挂着一盏马灯,灯罩上落满了雪,但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窝棚里坐着一个人。

    是一个老头,七八十岁,佝偻着腰,穿着一件破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灰毡帽,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一样,密密麻麻的。他蹲在窝棚里,面前生着一堆火,火上架着一个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东西,冒着白气。

    老李走过去,在窝棚前面停下来。

    「老乡,」老李喊了一声,「借个火。」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浑浊得像两杯老陈醋,但浑浊底下透着一丝光亮,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老头上下打量了老李一眼,目光在他的狗皮帽子和榆树皮般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老头咧嘴的时候,老李看见他的牙齿——不是黄的,是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颗一颗的,黑得像煤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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