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宝鸡县游玩』
料峭寒风卷着细碎的白霜,一遍遍扫过关中平原的官道,路面上枯黄的野草被霜气冻得硬脆,踩上去便发出细碎的断裂声,道旁田垄里的冬麦覆着一分厚的薄霜,青绿色的苗叶蔫蔫地贴在冻土上,一眼望去平整规整。一行十三辆裹着厚布篷的马车缓缓行至宝鸡县城东门外,最前头的马车车辕上,二十二名身着青布短打丶腰挎短刀的护卫早已拢紧了袖口,半眯着眼扫视城门下往来的行人,指节始终扣在腰间刀鞘上,每一刻钟便会暗中轮换一次戒备站位,不动声色地布下防备圈。
靛蓝粗布镶着暗云纹的车帘被一只素白有力的手轻轻撩开一道缝隙,秦良玉微微探身,鬓边别着的素银簪子沾了点随风飘来的细霜,鬓角碎发被寒风吹得轻扬,她转头看向身侧端坐的吕镹肆,下颌微收,声线压得极低,只有二人能听清:「镹肆,宝鸡县城到了,城门口三名巡检吏正挨个盘查路人丶核验路引,咱们按原定身份下车,莫要露了破绽。」
吕镹肆抬眼扫过城门处的光景,指尖慢条斯理地将身上月白暗花锦袍的领口拢紧,又抬手替秦良玉拂去鬓边沾着的细霜,指腹轻轻擦过她的鬓角,动作自然又温柔,语气同样放轻:「不急,让孙六十先过去交涉,咱们依旧是西安陕商总行的东家,赴川采办山货两百七十斤丶江南绸缎十二匹,随行都是商行护院与夥计,言行举止都按这个身份来,沉稳些便无事。」
车辕上的护卫孙六十闻言,当即翻身下马,脚下皮靴踩过覆霜的青石板,发出一声轻响,他怀里揣着提前备好的商行路引丶货单与九张沿途州府税票,双手拢在袖中,大步朝着城门下的巡检吏员走去。身姿看着是寻常商户护院的沉稳,步伐却暗藏章法,每一步都落得扎实,正是随行锦衣卫精锐所扮。
「差爷辛苦,天寒地冻的,还劳烦各位值守,这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诸位着实不易。」孙六十走到吏员面前,先拱手行了个寻常商户的礼,语气谦和恭顺,毫无倨傲之色,随即从怀中掏出叠得整齐的文书,双手递上,「我们是西安陕商总行的队伍,赴川采办山货丶绸缎,途经宝鸡暂作两日休整,这是路引丶货单与沿途税票,还请差爷查验。」
守城门的巡检吏员共三人,领头的是个四十余岁的差吏,裹着半旧的棉袍,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接过文书细细翻看,目光先落在路引的官印上,又逐行核对货单上的货品丶数量,再翻看沿途各州府的税票戳记,确认无一疏漏丶税额足额,才抬眼扫过身后的马车队伍。
只见车队篷布捆扎严实,二十四处绳结均紧实牢固,车轮上沾着官道的泥土,随行的二十二人皆是商户护院丶夥计打扮,或站或守在马车旁,无一人肆意张望,队伍规整有序,看不出丝毫异样。领头吏员这才放下心,拿起腰间的铜印,在路引上盖了查验戳记,将文书递回,摆了摆手:「既是正经商行,速速入城便是,城内主街辰时至申时客流最密,赶着马车慢些走,靠右侧通行,莫要冲撞了往来客商与乡民。」
「多谢差爷通融,我们定然小心行事,绝不惊扰街坊。」孙六十躬身道谢,转身朝着车队挥了挥手,示意队伍前行。
吕镹肆率先扶着车辕,缓步走下马车,落地时轻轻顿了顿,适应了脚下零下三度的寒意,随即回身伸手,掌心朝上,稳稳扶住秦良玉的手腕。秦良玉指尖搭在他的掌心,借力走下马车,脚下踩着青布软底厚棉靴,靴面沾了三两重的霜花,她微微踮脚,将裙摆往下扯了扯,遮住靴面,周身平日里统帅三军的英气尽数敛去,眉眼温婉,看着便是个端庄内敛的商户主母。
随行的护卫丶夥计纷纷起身,牵着马丶赶着马车缓缓朝着城门内走去,车轮碾过城门处覆霜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軲辘声,与周遭行人的脚步声丶商贩的吆喝声丶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鲜活的市井气息顺着寒风扑面而来,驱散了几分冬日的寒意。
二人并肩走在车队身侧,缓步踏入宝鸡县城,脚下的青石板路比城外官道平整许多,路面上的薄霜被往来行人踩得半化,湿漉漉的却不泥泞,缝隙里还嵌着零星的草屑。街道两侧的店铺挨挨挤挤,皆是黑瓦青砖的关中民居制式,门口挑着各色布幡丶实木招牌,被寒风刮得轻轻晃动,各色商号的字样被风刮得猎猎作响,一眼望去,八大商会的商号错落分布,全然不是仅有晋商的单调光景。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临街而立的陕商同顺合粮茶杂货铺,三开间朱红木板门敞开大半,铺内地面铺着青石板,擦得乾净,靠墙一侧摞着一百一十二袋粮米,小米丶小麦丶黄豆分门别类,每袋重五十斤,码放得整整齐齐;另一侧摆着木架,放着八十七饼陕地特产的茯茶丶砖茶,每饼重两斤,茶饼裹着棕叶,捆着麻绳,散发着淡淡的茶香,夥计正蹲在铺角翻晒粮袋,给茯茶裹上厚油纸防冬日返潮。柜台前站着四五个身着粗布棉袍的乡民,挎着竹篮排队称量米面,排在前头的是一名农妇,手里紧紧攥着二十八文铜钱,身边跟着个冻得不停搓手丶缩脖子的孩童,冻得鼻尖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