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安康城』
他顾不及拂去肩头沾着的草屑与乾涸发黑的血痂,更没心思整理被风吹乱的衣甲,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王嘉胤面前,单膝跪地时膝盖重重砸在泥地上。
气息还未喘匀就急着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闯王,秦良玉的先锋营已经抵近安康城东七里坡,离咱们城郊外营的哨卡只剩八里路,她的后队主力在三十里外扎下营盘,连防御工事都赶修了大半!」
「杨鹤的人马从汉阴绕过来,快到城西隘口了,两路兵马呈合围之势,把安康城围得水泄不通!咱们派出去探退路的哨探,只回来一个,说东西两侧的山路丶官道全被他们封死,连安康水路码头都被重兵把守,半分空隙都没留!」
王嘉胤正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安康城防图,指腹反覆摩挲着图上安康城郊营垒丶城内街巷隘口的潦草标记,闻言猛地擡手按在桌案上,指节瞬间绷得泛白。
桌角豁口的粗瓷碗被震得连连晃动,碗里剩的半盏冷茶水洒出来,浸湿了布防图的边角,晕开一片深色水渍。
他擡眼看向张马齐,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窝深陷,是连日奔逃三日未曾合眼的浓重疲态,声音压得极低,却裹着压不住的躁意与不可置信。
「安康城里的旧部呢?此前传信说三天内就能凑齐两千石粮草丶五百副旧甲接应,端木岸也暗中许诺会调安康城守军协防,秦良玉的兵马怎么来得如此之快?」
「洛阳突围时,咱们明明甩开她的追兵三百多里,难不成她的兵马是插翅飞过来的?」
张马齐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垂着头不敢直视王嘉胤的眼睛,声音愈发低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颓丧。
「闯王,咱们从洛阳冲出来时,带出来的兵马只剩两万七千出头,路上逃的逃丶伤的伤,又散了近两千人,现在能拿兵器打仗的老卒不到一万二,剩下的全是路上强行裹挟的民夫,不少人连长矛都握不稳,更别说披甲作战了。」
「安康城里的旧部早就被秦良玉的先锋清剿了,咱们昨日派去联络端木岸安插在安康城内心腹的三个弟兄,尸首今早被扔在了外营门口,身上还绑着秦家军的白绸军令,写着『敢通叛军者,一律斩立决』……」
「端木岸根本就是敷衍咱们,压根没敢动安康城的一兵一卒!」
王嘉胤猛地站起身,腰间佩刀的刀鞘重重磕在桌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快步走到营帐门口,伸手掀开一条帘缝,朝外望去。
临时搭建在安康城郊的营地里,士兵们三三两两瘫坐在泥地上,有的啃着干硬到硌牙的麦饼,有的拿着锈迹斑斑的长矛反覆擦拭,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惶恐,连动作都透着怯意。
远处的木质哨塔上,哨兵时不时探头张望安康城方向,风吹过营地,能清晰听到士兵们压低的议论,全是怕打仗丶想逃回家的话,还有人偷偷收拾行囊,盯着营地外围的栅栏,伺机窜进安康城郊的山林逃窜。
他的脑海里瞬间翻涌出连日来的糟心事。
三日前洛阳城破,亲卫军顶着明军的炮火护着他冲开城门,身后是漫天火光,数不清的弟兄倒在城门洞的血泊里,连收尸的机会都没有。
高迎祥带着五千精锐本在城外接应,可亲眼看到他纵容亲卫军劫掠百姓丶屠杀李婉旧部后,当场拨转马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只留下一道决绝的背影。
临走前扬声丢下一句「你我道不同,从此各奔前程,战场相见,不必留情」。
还有端木岸,当初信誓旦旦承诺的粮草丶甲胄丶战马,迟迟不见踪影,最后只派了两百个老弱民夫,推着几车发霉的粟米送到安康城郊,摆明了是怕引火烧身,根本没把他的死活放在心上,如今更是任由秦良玉合围安康,坐视不管。
「闯王,现在咱们彻底没退路了,东侧是杨鹤的正规军,装备精良丶粮草充足,西侧是秦良玉的秦家军,向来以骁勇善战闻名。」
张马齐跟在他身后,语气里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双手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嵌进了掌心。
「安康城城墙虽坚固,可咱们只占了城郊营地和城内西北角三条街巷,大半城池还在地方守军手里,咱们这营盘只是临时扎的木栅栏,挖了两道浅壕沟,连火炮都挡不住,更别说硬拼了。」
「民夫们一听说要和秦家军打仗,后半夜已经有三拨人偷偷翻栅栏跑了,再不想办法稳住,不等明军打过来,咱们自己先散了!」
王嘉胤缓缓放下帘布,转过身,脸上的躁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穷途末路的孤注一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