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雍北乡村考察报告
南原庄,在册一百一十二户。
实际户数他问了不同人,得到不同答案。
最少的说一百六十,最多的说两百出头。
按照均田令的规定,丁男授田六十亩(露田四十丶桑田二十),可几番摸底算下来,南原庄的丁男平均占田不过二十亩露头。
这还是把那些瘦田丶坡地丶引不到水的「寄田」全算进去的结果。
剩下的地去了哪儿?没人敢明说,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往崔家庄的方向飘。甚至不用问,光看那几个村正提起崔家时的脸色,就知道根子扎得有多深。
翻过一页。
瓦罐沟,在册八十三,实有两百一十三。
他绕着村子走了两圈,挨个数了一遍院门,又找个在井台边洗衣裳的妇人套了半晌话,两下里一对,心头就是一沉。
隐户一百多户,全在崔家名下。
这还是没摸到底的数。差了将近两倍。
这意味着什么?
一百三十多户「隐户」,不在官府的籍册上。不交赋税,不服徭役,也领不到均田。
他们的地从哪来?只能是佃崔家的田。
他们是崔家的人,不是大唐的人。
你别说,这帐算起来倒是笔好买卖。
崔家得了劳力,隐户免了徭役,朝廷丢了赋税,百姓丢了身份。赢的赢,输的输,唯独那个「唐」字,两头不占。
可就像田里的蚯蚓一样,翻了一辈子土,连自己是谁家的土都不知道。
夜风忽然大了一阵,远处枣树枝桠在黑暗中嘎吱作响。
营地外的旷野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夜犬的吠叫,被风卷走后,更显空旷寂寥。
李闲将暗访搜集到的信息,逐一填进画好的表格里。
纵横交叉,分门别类。
这些零散的见闻,被强行压缩成一目了然的数据。
对错一看便知,遗漏一目了然。
他在表格旁附了一份白话说明。
「进村先找村正问在册户数。然后自己绕村走一圈,数院门,看烟囱。有炊烟的就是有人住的,对不上数的,记下来。」
「问佃农租子几成,口头说的不算,想法子看租簿。看不到的,问今年打了多少石粮,交了多少,剩多少。自己算比例。」
「问耕牛是谁家的。借的话,借一天扣多少租子。」
「看到荒地,问为什么荒着。是没人种,还是有人不让种。」
……
条条框框,全是实操。这种傻瓜式操作指南,主打一个防骗。
明日一早,这东西准备交给两个人。
一个是张行成安排的录事参军,负责汇总密报雍州府。
那录事参军也是个在地方上滚过泥的老吏,一手锦绣文章写不出几行,但帐目和数字极精,让他盯着表格逐级上报最是稳妥。
另一个……
「监丞,您还不歇着?」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踩在枯草上窸窸窣窣。
马四端着碗热汤蹲过来,往他手边一递。
「喝口热汤吧。伙头军那边锅都刷了,灶底剩点余火,俺厚着脸皮求人家给热了热。」
李闲接过汤碗灌了一口。
乾粮泡的汤,飘着几根乾瘪野菜,有点涩,显然不能和再来馆的吃食比较。
但胜在热乎。胃里有了食,人也跟着踏实几分。
「你明天跟我跑村子。」李闲把麻纸收起来,「匠人身份不扎眼,进村不惹人注意。我教你怎么数,怎么问。」
「成!」马四一口应下,又往麻纸上瞄了一眼,「监丞,这上头的数字……是干啥用的?」
在将作监跟了李闲这些日子,他已经见惯了这位监丞的习惯。凡事都要列表格丶排数字,说是「让数据说话」。
「能要人命的。」
「要人命?」马四往后缩了半个身子,「监丞您别吓唬俺,俺就是个打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