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浮生偷得半日闲
再来馆的门槛,快被那些闻香而来的豪客踏破。
太原王氏好似偃旗息鼓。西市钱老板被当众打脸的笑话,早已传遍一百零八坊,连带着那些街头巷尾盯梢的闲汉,都散了个一乾二净。
只是,这种平静,比狂风暴雨更让人心头发毛。
李闲心里清楚,这不是认输。只是有人在等他行差踏错,一击毙命。
背后有了「老板」,他索性将那张悬在后院打秋风的招工告示,重新挂了出去,月钱翻了倍。
重赏之下,还真来了几个不怕死的。
一个乾瘦老头,也算是老熟人。陈平安,平康坊大酒楼退下来的老掌勺,脾气太臭得罪了贵人,被打断了半截小指,断了生计。
老头把褡裢往柜台上一撂,交谈中表达的意思很明确,管饭,每天一口酒,干满三年给落户籍,就卖了这条老命。
不要工钱?天底下有这等好事。况且这老头厨艺不差,就是脾气倔。
「行,后厨归你。」
不要钱的劳力,不要白不要。
另外两个,是一对爷孙。老的叫孙老汉,小的叫石头,是从渭南逃荒来的。
去年秋汛,御史台那场大火背后没能发到灾民手里的粮食,就刻在这祖孙俩一身的皮包骨头上。
「识字么?」
石头抬起脸,透着几分机灵:「识得几个,阿翁教过。」
「成。孙老爹的去后厨洗碗劈柴,石头就留在大堂抹桌子算帐。」
李闲给了外面小工双倍的月钱,足足两贯。
要知此时米斗不过四丶五钱,绢一匹易米一斗,他开出的工钱足够这祖孙俩在这长安城活出个人样。
孙老汉当场就要跪,李闲往旁边跨出一步,避开这大礼。
「免了。丑话说前头,试用期一个月。手脚不乾净或者偷懒,趁早滚蛋。」
李闲解下挂在脖子上那条包浆的围裙,扔进水盆,第一次在白天坐到了自己的太师椅上,翘起了二郎腿。
「石头,去把外头那几张桌子擦了。抹布洗乾净,别留油腥味。老孙,后厨水缸空了,去东街井边挑两担水。」
两人脆生生应下,挽起袖子各自忙活。
听着后院传来的水桶碰撞声,李闲翘起二郎腿,长舒一口气。
自穿越来,起早贪黑颠勺洗碗,被各路牛鬼蛇神轮番拿捏。
今天,总算过上使唤人的日子。
当老板这感觉,真他娘的舒坦。
这一刻的安逸,值得他用一整个下午去回味。
不过,真指望凭一腔热血去硬刚太原王氏?那是脑子进水。
世家门阀要捏死个没根基的厨子,手段繁杂得很。走路摔死,喝水呛死,半夜走水烧死,全凭人家心情。
要活命,且活得滋润,就得抱紧太极宫里那条最粗的大腿。
值得注意的是,抱大腿也是个技术活。
上赶着倒贴,人家只会拿你当擦脚布。
得端着。得砸出无可替代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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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傍晚。
岑文本掀帘进门,依旧是那身半旧的圆领袍。
李闲迎客入座,奉上热茶。
「李掌柜好大的手笔。这等足以传家的秘法,说献就献了?」
「岑公抬举。我就是个厨子,拿了『内府特供』的牌子,是陛下的恩典,也是架在火上烤的催命符。太原王氏那条大腿,我这细胳膊可拧不过。」
「这酒留在我手里是祸患,交到朝廷手里,那就是利器。」
岑文本放下茶碗,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审视的压力。「你倒是坦白。可你凭什么觉得,朝廷会为了一个厨子,去与盘根错节的世家为难?」
李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起茶壶,为岑文本的空杯续上茶,同时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
他指着岑文本杯中的茶,缓缓道:「岑公,世人眼中,世家豪右,如同这好茶,积百年之底蕴,味醇而厚,是为上品。」
他又指着自己杯中的白水:「而我等市井小民,乃至天下万民,不过是这杯中白水,寡淡无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