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这天下午,日头西斜,店里客人刚散。
一个穿着月白锦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手里攥着摺扇,身后跟着五六个家仆。
一个小厮抢先,拿丝巾把长凳擦了三遍,他才施施然坐下。
这派头,跟西市这地方格格不入。
「你就是李闲?」年轻人开口了,声音温润,调子却高高在上,「听闻你这儿的『烧刀子』,是长安一绝?」
「客官谬赞,小本生意,混口饭吃而已。」李闲站起身,脸上是生意人的笑。
「不必过谦,我叫王景。」年轻人将摺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太原,王景。」
五姓七望,太原王氏。
李闲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
「王公子大驾光临,小店蓬壁……」
「客套话就免了。」王景打断他,「家父对掌柜的佳酿颇为好奇,特遣我来求购几坛。若得当,还想请掌柜的合作,一同开个酒坊,盈利你我三七分,你七我三,如何?」
三成乾股?说得好听。方子到手,明天这酒坊姓什么就不好说了。
「只是小店的酒,都是自家喝的,产量不多,实在供不上大买卖。」李闲笑容不变。
「钱不是问题。」王景话音刚落,小厮立刻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少说十两的大锭!
「若合作,这便是一坛酒的价格,够了吗?」
「王公子误会了。实在是……这酒性子烈,怕喝不惯的人,伤了身子。」
「掌柜倒是体贴。不过,我想,这酒再烈,也烈不过长安城里最近的这把火吧。」
李闲心里一沉,这对方话里有话啊。
「火?哦,您是说前些日子御史台那场大火?那可真是……吓人。烧了一天一夜呢。」
「是啊。」王景慢悠悠地摇着摺扇,「一场大火,烧掉了不少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可我听说,这火头,却不是在御史台点起来的。」
他一双桃花眼,直勾勾盯着李闲。
「王公子说笑了,某一个厨子,哪懂这些……」李闲继续装傻充愣。
「听不明白?那我换个说法。」王景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何得以百年前之阀阅,压今日之鼎彝?』……掌柜的,这是何意?」
李闲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还是去年春天,长安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今上命高士廉等修撰《氏族志》。
起因是「山东士族」卖婚之弊——房玄龄丶魏徵这样的当朝宰辅,尚且争相与崔丶卢丶李丶郑等旧族联姻,以改换门庭。
听闻李世民对此极为不满。
当时,店里有几个落魄书生,喝多了几碗劣酒,正借着酒劲大骂世家大族把持朝政,让他们这些寒门子弟永无出头之日。
李闲正在忙活,听了一耳朵,便顺口接了这么一句。
那不过是他将后世论坛上看来的评论,随口学舌罢了。
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可能知道?!
李闲这才意识到,自己怕是早就被盯上了。不是被那位爷,而是被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
「王公子……那是醉话……胡言乱语……」。
「是不是胡言乱语,王家说了算。」
王景起身,理了理衣袍,看都没看桌上的银子一眼。
「掌柜的,聪明人通常活得长。长安城的水深,淹死的,往往都是那些自以为会水的。」
说完带着人扬长而去,自有小厮留下,默不作声地拎走了几坛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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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宫,两仪殿。
烛火昏暗,只勉强照亮御案一角。
殿内死寂,唯有内侍监王当,在角落里敛声屏气。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揉着发胀的眉心。
这位帝王不喜欢太亮的地方,光线,会让他想起玄武门那天的烈日。
不久前的陇州之行,远比他预想的要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