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克其城,杀其主
一面「孙」字大纛,昂扬翻卷,临风飒飒。沿途火把通明,极目无碍。
孙权手持案牍,挑灯细阅细思,落笔题评。他继承父兄大业以来,夜分不寐,兢兢业业,不敢稍懈。纵使在路途中,也会亲自批奏,不会交给心腹。
江东臣子,无不心服,给予他最高规格的敬称「至尊」,暗示其地位与天子无异。张昭等重臣进谏或议论时,常会说「至尊」如何如何,显得既亲切又有距离感。
诸侯左右,向来侍从如云,笑语不断。孙权身边,唯一人侍于其侧。
平日里,孙权伏案披阅文书,执笔写画,步练师便在旁伺候,研墨添香,奉茶递盏。
孙权眉间略有倦色,步练师便上前为他揉按肩背,以解其乏。
车外北风卷地,风与雪交相天地,乾坤一白。
孙权半晌不翻页,眼神定定,虚望着灯盏。
步练师心生好奇,凑上前去呵一口香气:「君上夙夜匪懈,勤政爱民,天下归心。今君颜不展,敢问所忧何事?」
孙权合上文书:「前阵子,有消息相继传来,蒋钦丶韩当丶马忠丶孙皎战死。我怎么都想不通,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以至于让我亲自出马。」
蒋钦以「别部司马」身份随孙策平定江东,后在与曹操军的战争中屡立战功。韩当历仕孙家三代,在赤壁之战中亲率水军大破曹军,后随吕蒙攻取荆州,为东吴开疆拓土。
四人全都战死牺牲在麦城。
孙权低下头,暗自捏出拳威:「我辜负了父兄的期待,现在人人都在传,父亲是江东猛虎,兄长是江东小霸王,我成了江东鼠辈!」
步练师低下头,识趣地没有说话。到底是被他骄纵了,连这种话都敢听。
孙权把佳人搂在怀里,语调随意:「我收到最新的线报,凌统和甘宁双双战死了。凌丶甘二将,皆我麾下虎臣,非止于帷幄股肱……」
赤壁鏖兵,号为必死之局,孙权都没有牺牲过这么多大将。逍遥津之战,堪称东吴的梦魇。也就陈武在战斗中奋力拼杀,不幸战死。
还有凌操丶董袭等,牺牲于别的战役。
孙权承基业十有九载,东吴将士没于王事者,积骸为山。合十九载大丧,都没有麦城一役损失巨大。
他一度怀疑,是不是吕蒙有什么不满,故意做出安排。荆州都一鼓作气拿下了,只剩最后一城,以数万人马进攻数百,怎么可能失败。
步练师捂住孙权的嘴,没有让他天南地北地胡思乱想:
「君上稳固江东,剿抚山越;后西击江夏,斩黄祖。赤壁之战,破曹操,保基业。今毅夺荆州,将势力延伸至南郡丶武陵等地,尽有荆州长江防线。」
「疆域北据皖城,西扼巫峡,南至交州,东临大海。开疆大功,远迈父兄,何须妄自菲薄。」
孙坚留下一世威名,还有精锐的兵将。孙策继承,转斗江东,也不过开拓六郡。孙权一鼓作气拿下交州丶荆州,是真正有功之士。
步练师曲裾深衣盈盈一曳,隐见素白罗袜,瓣瓣肌肤洁白如玉:「夜已深,君上歇息歇息吧。养精蓄锐,非为私计,实为社稷苍生!」
孙权推却:「失我江东肱骨,失我颜色,实无心思。」
步练师体颤声微,鬓鬟云乱,往一边退去。
轻骑蹄声响起,快速地靠近马车,数名来将大声汇报:
「属下胡综丶徐详,拜见至尊!」
「属下傅士仁,拜见至尊!」
孙权坐定,清声回覆:「进来。」
马夫勒紧缰绳,停下马车。三人脱鞋着袜,上了马车,毕恭毕敬地参拜,生怕有所懈怠。
徐详丶胡综二人,皆是孙权在位时,能成事立功的能臣。徐详屡次奉命出使,通达内外;胡综文采斐然,才堪实用。
二人与是仪,共同掌管军国机密事务,是孙权的亲信。
最后一人,位于徐详丶胡综身后。正是傅士仁,他身材短矮丰腴,着玄甲。一双眸子细小,偶露寒芒,阴鸷非常。
孙权呷一口清茶,故作惊诧:「尔等连夜造访,所为何事?」
傅士仁双目灼灼,抢先一步:「进攻麦城,我愿为先锋!没有人比我更熟悉关云长,糜芳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