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镜与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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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是后半夜停的。

    可凛冬城的冷意,一点也没跟着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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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傍晚,西街靠里那片宅邸区的灯火却一盏比一盏亮。马车压过早上新清出来的雪道,轮声缓慢,铃铛也压得低,像是生怕惊散了那层罩在街面上的白气。

    杜瓦尔家的冬宴,便设在这样一个夜里。

    这家宅邸算不上城里最显赫的那一批,可也绝不寒酸。屋主靠布匹丶染料和北线皮货起家,家里这几年又和城里的文书行会搭上了关系,论门第未必压得住那些老牌贵族,论手里现银和客厅里的人脉,却已经够让不少人愿意在雪夜里绕路来一趟。

    更要紧的是,这家人向来肯替旁人搭场子。

    昨夜谁家马车在东街停过,谁家女仆一早多跑了一趟,白天时还只是压在厨房丶马棚和外院门房嘴里的碎话;可一到了杜瓦尔家这种灯火不缺丶客人也不缺的厅里,那些碎话就会自己拧成一股风,顺着酒杯和笑声往外传。

    大厅里炉火烧得很旺。

    壁炉上方挂着鹿角,长桌两侧摆满银盘和浅口杯,侍女们托着热酒和小点心来回穿行,鞋底落在厚毯上,几乎听不见声音。男人们站在靠火的一侧说矿路和税金,女人们则围着另一边的圆桌,先夸披肩,再夸首饰,最后总会绕回这个冬天谁家的厅里最暖丶谁家的酒最顺丶谁又从南边弄到了新鲜玩意。

    罗莎琳坐在靠近窗边的位置,指尖还拢着一只没暖透的酒杯。

    她今年才十七,论辈分,在这厅里只能算半个孩子;可她父亲是莫顿男爵的弟弟,母亲又和杜瓦尔夫人沾着一点远亲,雪季一到,这种场合她总少不了要跟着来几回。

    她已经听了快半个时辰的寒暄。

    谁家猎场今年冻得最厉害,谁家羊毛出了点霉,谁家的侄女和南城一个税关文书走得近了些。

    无趣得很。

    直到赫莲娜夫人把一只扁平的核桃木匣放到桌上。

    「小东西。」她说,「路上看见,觉得你会喜欢。」

    赫莲娜夫人三十出头,眉眼生得艳,平日最爱收集那些不太常见丶又偏要让人一眼瞧见的东西。她说是「小东西」,那就一定不是寻常货。

    圆桌边几位夫人都看了过去。

    罗莎琳也放下酒杯,把那木匣拿到了手里。

    匣子不重。

    锁扣却做得很细。

    她拇指一挑,匣盖便轻轻弹开了。

    里面静静躺着一面小镜。

    镜子不过半个手掌大,边沿包着深色木框,没有宝石,也没有银饰,看上去竟比桌上那些镶着金边的旧镜还要朴素些。

    可下一瞬,罗莎琳的呼吸便顿住了。

    镜面里那张脸,清清楚楚地映了出来。

    不是那种磨得发雾的亮片。

    也不是教会偏院偶尔能见到的南方琉璃。

    是像一层薄得惊人的水面忽然被人冻住,又稳稳嵌进木框里,把她额前那缕细碎金发丶耳边一点还没压平的卷翘,连同睫毛底下那点浅褐色的影,都照得明明白白。

    罗莎琳下意识把镜子拿远了一点。

    又很快重新拉近。

    「诸神在上……」她低低吸了口气,「这是哪里来的?」

    圆桌边立刻安静了一瞬。

    随即,几位夫人都不约而同地探了身。

    「给我看看。」

    「真有这么亮?」

    「别只顾自己,孩子。」

    镜子从罗莎琳手里递到维罗妮卡夫人手中,又从维罗妮卡夫人手里转到杜瓦尔夫人的姐姐那边。一圈传下来,桌旁几个人的神情竟都变了。

    惊讶是真的。

    克制也是真的。

    可那点再怎么压也压不住的心动,却比炉火还要暖上几分。

    维罗妮卡夫人把镜子举高些,对着烛火照了照。

    「这不像西港来的货。」她说,「西港那边的镜片我见过,边缘总有些发涩。」

    「南边法师塔偶尔也流出几面。」另一人接口,「可那价钱,通常不会落到这种木框里。」

    赫莲娜夫人端着杯子,唇角带了一点很淡的笑。

    她显然等的就是这一刻。

    「不是西港,也不是法师塔。」她慢悠悠道,「东街那家新铺子买的。」

    「新铺子?」

    「就是这两日街上常有人提的那家?」

    「卖盐丶玻璃和糖的那一家?」

    「还有那种会留香的白色皂块。」杜瓦尔夫人忽然接了一句。

    赫莲娜夫人抬眼看了她一眼。

    「你也知道?」

    「我家厨房那边的人昨天就在念叨。」杜瓦尔夫人笑道,「说东街有间新铺子,窗边摆的镜子亮得像冰。原本我还当是街上夸大,眼下看来,倒是他们嘴下留情了。」

    这句话一落,几位夫人的目光便都微微变了。

    先前那点单纯的惊叹,里头立刻又添进了一层别的东西。

    门路。

    消息。

    谁先知道,谁先下手,谁就比旁人多出半步。

    赫莲娜夫人把杯子放回桌上,语气仍不见得多郑重,话却说得很直白。

    「我今天既然带来了,便没打算独吞。」她说,「只是那铺子货不算多。我去的时候,柜台后头已经有两个人在问镜子了。若诸位真想要,最好别等到下一个晴天。」

    罗莎琳把那话听进去了。

    不光她听进去了。

    桌边其他几位夫人显然也一样。

    镜子重新回到她手里时,她已经舍不得再把它放回匣中。镜面轻轻一转,便把她耳垂边那颗小珍珠照得莹白发亮。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年用惯了的那把旧镜,像是一下子老得见不得人了。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有人轻轻「呀」了一声。

    一名年轻侍女托着热酒经过时,不小心碰到椅背,浅红色的酒液晃出一点,正落在阿尔玛小姐雪白的手套边上。

    侍女脸色顿时发白,几乎要跪下去请罪。

    杜瓦尔夫人皱了皱眉,还没开口,维罗妮卡夫人便先摆了摆手。

    「别吓着孩子。」她说,「带阿尔玛去侧间,拿热水擦一擦就是了。」

    侧间就在大厅后面。

    那里比正厅小得多,平日多用来给女客整理披肩丶暖手和补妆。罗莎琳本不想动,可桌边的人都起了身,她也就顺势拿着那面小镜一同过去了。

    屋里一暖,香气便先浮出来一层。

    不是酒味,也不是熏炉里常见的甜香。

    是更轻丶更净的一缕气息,淡淡浮在热水蒸气上,像是白雪刚从松枝上抖落下来时,底下透出的那一丝凉甜。

    罗莎琳一抬眼,就看见阿尔玛小姐手边多了一块淡白色的小方皂。

    那东西放在银边瓷盘里,边角齐整得近乎刻出来,跟她从前在修道院里见过的粗皂完全不是一回事。侍女把它在热水里轻轻一转,薄薄的白沫便浮了起来。

    阿尔玛小姐原本还只顾着心疼手套,一见那皂,反倒忘了擦酒。

    「这是你的?」她问维罗妮卡夫人。

    「不是我的,是我侄女今早送来的。」维罗妮卡夫人道,「说东街那家新铺子除了镜子,还有这个。我本来还嫌她胡闹,谁知道用过一回,才晓得她这次眼睛倒尖。」

    她说着,把那块皂往前一推。

    「你先试试。」

    阿尔玛小姐摘下一只手套,指尖沾了沾热水,又在那皂面上轻轻一抹。下一刻,她眼睛便睁大了些。

    泡沫比她想的细。

    气味也比她想的轻。

    不是那种硬往人鼻子里撞的香膏气,而是像把手指伸进清晨的冷水里,捞上来时顺带带出一点极淡的花叶气。

    她把手洗净,用软巾擦乾,自己先把手抬到鼻边闻了一下。

    「真奇怪。」她低声道,「一点也不腻。」

    「而且洗完不发涩。」维罗妮卡夫人说,「我早上试过。」

    杜瓦尔夫人也把手伸了过去。

    等她洗过一回,屋里几位夫人便都坐不住了。

    先是赫莲娜夫人把皂拿起来看底纹。

    接着是罗莎琳也伸手摸了摸。

    再之后,就连方才还说自己对这些「小玩意」没多大兴致的那位老夫人,也忍不住让侍女替她拿热水过来。

    很快,侧间里便只剩下轻微的水声和压得低低的交谈。

    「这也是那家铺子的?」

    「还有别的味道么?」

    「价钱如何?」

    「价钱倒还好。」维罗妮卡夫人道,「至少比你们想的低。」

    这话一说,几个人看她的眼神立刻又变了。

    低,不代表便宜。

    而是意味着可以送。

    送给亲近的表妹,送给正要办宴席的朋友,送给挑剔却又爱体面的长辈。

    一个能送得出手丶又不至于叫人肉疼的小东西,在凛冬城这种地方,许多时候比一整箱厚重笨拙的皮料还要难得。

    罗莎琳正想着,赫莲娜夫人忽然又从手袋里摸出一只更小的细颈玻璃瓶。

    瓶子不过两指高。

    里头液体浅得近乎无色。

    可它一露出来,侧间里那几位夫人的目光便又被牵了过去。

    「你居然还买到了这个。」维罗妮卡夫人先开了口。

    赫莲娜夫人挑眉。

    「我为何不能买到?」

    「因为我昨天去时,铺子里的人说这东西不多。」维罗妮卡夫人道,「而且要看人卖。」

    赫莲娜夫人哼笑了一声,像是颇为受用。

    她拔开瓶塞,只在自己的手腕里侧轻轻点了一下。

    香气并不立刻撞出来。

    反倒是隔了片刻,才顺着她抬手的动作,轻轻散进屋里。

    像冷夜里的白花。

    又像刚剪断的新鲜枝条。

    那气味很细,却格外稳。

    哪怕侧间里炉火正旺,热水的白气也一阵阵往上冒,它仍没有被压下去,反而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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