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垂钓者的任务(三)(2/2)
程灼挑眉,没插话,等着他往下说。
垂钓者的目光投向远处的灰雾,浑浊的眼珠里像是映出了很多年前的光景。
「我是北境镇北军的前锋校尉。」
他的声音很慢,带着岁月磨出来的沧桑。
随着他的诉说,程灼眼前一晃,竟是换了一幅画面。
他没有妄动,静静观瞧着。
「三百七十二个弟兄。」 垂钓者的声音继续传来,比刚才的平静多了一份隐忍的微颤,「都是跟着我从北境出来的。」
灰雾落上他的白发,一点点凝出细霜。
他叫祁燕山,大夏北境边军的副将。
那年草原雪灾来得早,九月就落了齐膝的暴雪,蛮子的草场全冻成了硬壳,牛羊死了大半。
入了冬,攒了大半年狠劲的蛮子突然挥师南下。
祁燕山带着麾下三百七十二人驻守靖山关卡,瞧着密密麻麻的蛮子,祁燕山知道,回不去了。
派了一个传令兵快马通报后,他们据关死守。
城是旧城,墙皮都掉得差不多了,连城门都是临时刚换的新木。
他们依靠险关守了三天,库存的箭支耗得精光,滚石堆见了底,城墙上站着的兵个个带伤,棉甲上结着血冰,连抬胳膊都费劲。
所有人都知道,回不去了。
有人提了句,是不是可以留一封家书。
说总得给家里留句话。
瞧着夜色休整的蛮子,祁燕山沉默了片刻,点了头。
他知道,写了,可能也带不回去。
可,这是个念想。
趁夜,靖山关里的灯油烧得噼啪响,十几个识字的文书兵围在油灯旁,替不认字的弟兄代写。
伙夫小张说他儿子刚出生半年,他走的时候孩子还不会笑。
他让文书兵写,让娃好好读书,别学他当厨子,也别当兵,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
传令兵小方子才十四,个子还没枪高。
他攥着半块乾粮,说信是写给姐姐的,自己攒了半年军饷交给了祁燕山,求他要是真能把家书带出去,就带给她姐姐当嫁妆。
还有个姓陈的百户,媳妇怀着孕,预产期就在开春。
他想了半天,只写了句 「母子平安就好」,末了,又求祁燕山赐名。
祁燕山想了想,男孩叫陈望北,女孩叫陈念安。
三百七十二封信,写了整整一夜。
有些,是代死人写的。
三百七十二人,此时已然折损过半。
天亮的时候,祁燕山把所有信叠整齐,塞进一个防水的油布包里,包口封了边军的火漆。
他把包裹系在自己贴身的甲胄里,拍了拍承诺道,他一定会设法送回关内。
后来,他们又死守了两日。
眼看就要扛不住了,天,变了。
蛮子冲锋的势头弱了下去,往后退了三十里扎营,剩余的残兵都松了口气,瘫在墙根下喘气,说总算能缓两天,或许能撑到援军到来。
可是,大雨连着下了七天七夜。
蛮子的入侵毁了,也让靖关陷入绝境。
第八天夜里,山上的洪水顺着峡谷冲下来,浪头比城墙还高。
旧城本就建在低洼处,西城墙当场被冲垮了。
冰冷的水瞬间裹了上来。
祁燕山死死抱着怀中包裹,浪头卷过来的时候,他呛了好几口水,视线慢慢模糊。
最后沉下去的那一刻,他想着的,是这些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