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故园无此声(求月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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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发白丶甚至打着补丁的旧军装。

    空气里弥漫着廉价新乐园香菸的呛人味道。

    「上头来人了,」老邹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狠碾了一下,「说是荣工处要招人,去苏澳,去花莲,开山,修路。」

    「给多少钱?」旁边一个独眼的老兵问,他叫老李,以前是炮兵。

    「没提钱,」老邹冷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提的是这个前哨工程。」

    传单上印着激昂的标语,大意是:苏澳港扩建与南北高速公路,乃是为明年王师北定中原日做最后的后勤准备。

    凡参与工程之荣民,视为现役参战,未来优先返乡分田。

    面摊里安静了一瞬。

    「优先返乡...」老李独眼里的光闪烁了一下,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渴望,不是渴望打,而是渴望回家:「连长,这是真的吗?明年真的要打了?」

    「打个屁!」

    角落里,一个一直在闷头喝酒的男人突然骂道。

    他叫陈老轨,以前是搞无线电的,能听懂一点洋文广播。

    陈老轨抬起头,眼睛通红,那是酒精和愤怒烧出来的颜色。

    「你们还没看懂吗?高雄加工区都空了!昨天我闺女回来说,通用仪器的厂长跑了,机器都被拆了装船运去南洋了,几万个工人,全被赶出来了!」

    「政府没钱了!」陈老轨拍着桌子,震得碗筷乱响,「什麽前哨,什麽优先返乡,那是骗我们去当苦力!是用我们的骨头去填那些没人修的路!他们没钱发军饷,也没钱发救济,怕我们闹事,就想把我们骗进深山老林里关起来!」

    「不可能...」老李还在挣扎,内心还在想着过去发下来的战士授田证,「说过...」

    「说个屁,他说了能算的话,我们也不至于到了四十岁才结婚,那不叫结婚,那和过去的买人有什麽区别?」陈老轨吼道,「我在短波里听到了,教授在东京把我们的饭碗砸了!现在阿美莉卡人不要我们了,政府也养不起我们了,这就是让我们去死之前,再给他们挖最后一条沟!」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面摊。

    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丶加工区那些废弃厂房大门被风吹动的哐当声。

    老邹内心叹气,本来应该他来说,陈老轨有女儿有家庭,对方起这个头,风险很大,他无所谓,子然一身。

    老邹慢慢站了起来。他看着这些眷村来自不同部队的老兄弟。

    他们老了,背驼了,手抖了,但此刻,当年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戾气,重新回到了他们的脸上。

    「既然不让我们活,」老邹的声音很低:「那我们就自己问问路?」

    没人接话。

    直到陈老轨瞥了他一眼:「什麽路,老邹,你小子最有主意?」

    陈老轨一直很佩服老邹,他搞无线电的,在技术上甚至还不如自学的老邹,遇到不懂的,他还要去找老邹请教,在对方破破烂烂的家里,甚至能看到阿美莉卡无限电协会的杂志。

    「回家。」老邹说。

    「对,回家!」老李把那张授田证拍在桌上。

    「找他们要个说法!不是要修路吗?先给我们修一条回家的路!」

    类似的场景在四面八方发生。

    各地的眷村们都被点燃了。

    在同一天,那些失业的工人,老兵们的子女,扶着他们的父亲;那些平日里在门口晒太阳的残疾荣民,拄着拐杖。

    他们没有打抗议的横幅,也没有喊就业的口号。

    他们只是翻出了旧军装,挂上了那些已经氧化的勋章。

    有人手里拿着发黄的「战士授田证」,有人手里举着写着老家地址的木牌,「菏泽」丶「盐城」丶「株洲」。

    队伍汇成了一股灰暗的洪流,堵塞了通往高雄市政府的主干道。

    「我们要回家!」

    这个口号最初很稀疏,但很快,它变成了雷鸣般的怒吼。

    这不仅是乡愁的宣泄,更是最大的政治讽刺。

    他们现在就要求兑现承诺;你们不是说要修路备战吗?荣民们就问这路是不是通往南京。

    一排年轻的士兵慌慌张张地在路口架起了拒马。

    「退后!都退后!」带队的少尉拿着喇叭喊道,声音因为紧张而变调,「你们这是在...」

    老邹走在最前面。

    他没有退。

    他径直走到少尉面前,隔着拒马,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这个甚至比他孙子还小的军官。

    「叛乱?」

    老邹解开衣服扣子,露出了胸口狰狞的伤疤,那是弹片留下的痕迹。

    「老子在徐蚌战场上流血的时候,你爹还在穿开裆裤!你手里的枪,是老子当年用命换回来的美援!现在阿美莉卡人撤了,你们就拿这把枪指着老子的头?」

    「开枪啊!」老邹吼道,往前逼了一步,胸口顶上了宪兵的刺刀,「往这儿打!打死了正好,把我的骨灰撒进海里,我自己漂回去!」

    少尉的手在抖。

    他看着眼前这群白发苍苍丶满脸风霜的暴徒。

    他们是基石,是所谓的荣民。

    过去基石能够糊弄过去,但在此刻,糊弄不过去了。

    如果开了这一枪,整个局势就彻底崩塌了。

    他可不敢开。

    「别逼我...」少尉带着哭腔。

    队伍后面,陈老轨把最近的传单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宪兵的脸上。

    「骗子!都是骗子!没有希望,也没有工厂了!你们把我们骗到这里,现在连口饭都不给吃!」

    人群开始推挤拒马。

    愤怒像传染病一样蔓延。

    不远处,已经有老兵开始捡起路边的砖头,砸向街道两旁还挂着「庄敬自强」标语的商店。

    各地骚乱并起。

    返乡运动,开始上演。

    当晚,高雄警备司令部,电话铃声响个不停。

    窗外是警笛的尖啸。

    高雄的警备司令放下电话,脸色很难看。

    「TAIPEI的命令来了,」他对底下的军官们说道,「不能开枪,绝对不能对荣民开枪。那是自掘坟墓。」

    「可是司令,他们不肯散,」参谋焦急地说,「他们要吃饭,要工作,要回家,阿美莉卡佬撤了,我们哪来的钱养这几万人?」

    司令走到地图前,看着处于风暴中心的高雄,又看了看周围广大的丶还处于沉默中的社区。

    他的眼中闪过决绝。

    这是上面给的锦囊妙计。

    「没钱,就去收。」

    「传令下去,即刻起,高雄进入特别治安强化期。」

    「既然不能压榨荣民,那就换个目标压榨!」

    司令转过身,下达了命令:「以支援前线建设的名义,向本地中小企业丶地主和商户徵收特别防务捐,额度翻倍。」

    「还有,徵用本地劳工。那些脏活累活,荣民不愿意干或者干不动的,抓本地人去干。

    如果不从,就以破坏治安论处。」

    「把荣民的怒火引开,」司令冷冷地说,「告诉老兵们,是因为本地人不支持建设,才导致工程延期,才导致没钱发津贴。」

    「让底层互斗,总比让他们斗我们好。」

    雨夜中,高雄的街头。

    老兵们的怒吼还在回荡。

    但他们不知道,就在几条街之外,宪兵的吉普车已经冲进了当地人的村落和工厂。

    在这场由林燃按下的按钮引发的雪崩中,没有一片雪花能幸免。

    愤怒从高雄开始向四面八方蔓延。

    高雄港的海风吹过空荡荡的厂房,穿过那些被剪断的电线和拆空的基座,发出呜呜的声响。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新的声音,不属于这里。

    而留在这里的,只有沉默的火山,和即将爆发的岩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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